开庭前一日,白天的事全办完了。
传票是老周早两日拟好的,今儿一早发出去,明儿一早收人。白鹤棋那边核验名单,傍晚递了最后一次口信过来,八个字:名录已核,补了四个。袁朵没问补的是谁,她答应过,庭下的事,她一个字不碰。
傍晚她去案情室点了一遍堂上要用的册子。七类证据的册子、三方附保的联名状、清字第七十三号批文的抄本、殿字第六百零四号受理的回执,一摞一摞码在匣子里,码完又点了一遍。点第二遍的时候沈砚进来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匣子抱走了。明日一早差役来取,今夜锁在他值房的柜里。
“你也回去睡。”沈砚说,“明儿你要站一整天。”
“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回的是临时工宿舍。局里给外借的誊字手留的屋子,一床一案一盏灯。同屋的誊字手前几日被遣回临江了,如今这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袁朵洗了手,坐下,把案上那只空匣子拿过来。
匣子是装候选章的。章被冻结那天起,匣子就空了。她这些天一直没动它,今夜不知道怎么,拿起来了。拿一块布,蘸了水,擦匣子内壁。
擦了没两下,袖子里浮出字来。
【宿主。这是第九遍擦了。】
“你数着呢?”
【职分所在。宿主每一次擦拭该匣,行为记录都会入库。前八次,我都没有打扰你。】
“那这次怎么开口了。”
【因为这次不一样。】浮字停了停,又续上,【前八次,你擦到一半会停,翻账册。这一次,你擦完了。】
袁朵低头看。匣子内壁擦得干净,四个角落都擦到了。她把匣子放在案上,没合盖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个事。你别拿账上的话糊我。”
【宿主请讲。】
“明天,我要是输了,你怎么办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灯芯爆了个小花,她伸手拨了拨。
【宿主,我陪你打过三十七个世界。】浮字一行一行出来,出得很慢,【你还没输过。】
“三十七个。”袁朵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我一点都想不起来。”
【记不起来是正常的。账清了的世界,不留欠条。】
“三十七个世界,一回都没输。”她不接这个话茬,自己往下算,“工牌,这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三十七回不输,只能说明样本还不够大。赌坊里连赢三十七把的,我见过,第三十八把把裤子输掉的,我也见过。他前头赢得越多,后头输得越狠——因为他开始信自己不会输了。”
【宿主是在说别人,还是在说自己。】
袁朵没答。
她把空匣子的盖子拿起来,又放下,没合。“我跟你算笔明白账。明天堂上,我手里有三样东西:联名状,七类证据,一个受理号。钟主事手里有什么,我不全知道,我知道他有预签的批文,有一条用了二十年的老条款,有一屋子怕他的人。明账我占优,暗账他占优。这种局,我以前在临江也见过。赢的往往是明账差的那个,因为明账好的人会算漏。”
【宿主。】
“你说。”
【你方才那段话,有一个地方算错了。】
“哪里。”
【你说你手里有三样东西。】浮字顿了顿,【是四样。第四样,在我这儿。】
袁朵看着袖口。
【三十七个世界,我记账记了三十七回。】浮字一行接一行,【宿主,你知道我记了三十七回,得出一条什么结论吗。】
“你说。”
【你算账,我认账。】
袁朵的手停在匣子盖上。
【你算的账,从来没有一笔是替你自己算的。临江的时候,你替柜上算,替掌柜算,替跑腿的算。三十七个世界,笔笔如此。我记的账上,你自己的名字底下,是空的。】浮字慢下来,【这样的账法,输不了。】
“哪来的道理。”她说,“账房里干得最久的,恰恰是这种人。别人挪不动的账,他能挪;别人不敢碰的烂账,他敢碰。不是他输不了,是他输了也认——认完接着算。”
【所以我说,你算账,我认账。】浮字说,【明天,你只管算。输了,账我认。】
袁朵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后来她笑了一声,很短。“行。这算你说过的最不像账房的话。”
【我道歉。】
“别。”她把匣子盖合上了,“留着。明天用得上。”
她把空匣子放回案角,原处。然后吹灯。
躺下之前,她又坐起来一回。
“工牌。”
【宿主。】
“三十七个世界,有没有哪个,跟我现在这个一样。”
【有。】浮字答得很快,【但只有这个世界,你自己知道你在替谁记账。】
“替涂茶?”
【替后来查账人。】浮字说,【齐慎绝笔末四个字。宿主,明天的堂上,你不是一个人在应诉。你是那四个字的下半句。】
袁朵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这话说得倒像个账房。”她说,“可惜下半句得睡了才能接上。明天卯时叫我。”
【记下了。卯时三刻。】
灯早吹了,袖口的浮字在黑里亮了一小会儿,也灭了。
屋里就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,匀的。案角那只空匣子,盖子合着,里头没有章,章还冻着。匣底压着她自留的一份抄件,清字第七十三号批文的抄本。正本跟着证物匣锁在沈砚值房,这一份是她给自己留的底。
誊字手做事,向来留底。
夜里的账,到此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