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先问的是桑主吏。
问得很快。桑主吏话少,堂上问一句,他答半句。底簿的签押时辰是他誊的,誊的是递进来的条子,条子上写什么时辰,他誊什么时辰。条子是谁递的,司务房收发,有收发簿。收发簿上那半日的收条,缺了。
“缺了,就是抽了。”明经落了一笔,“底簿疑点存档,俟查。”
钟主事坐在东侧,脸上没动。抽一条收条的手脚,做到这个份上,账面上挑不出错——可“俟查”两个字落了印,这事就没完。袁朵看得分明,钟主事那边的三个笔吏,散了一个,说是去调司务房的簿子,走了就没回来。
接着传崔判。
崔判从证人席末尾起身,走到堂中。十年来他在前门守着,认得进出的人,认得簿子怎么记。今日轮到他自己被记。
明经问:“证人,报身份,报所证何事。”
“崔判。管理局前门值守,看门十年。”他的话跟平时一样,慢,一句是一句,“我证的,是三年前八月十六夜里,前门的一场进出。”
钟主事那边剩下的两个笔吏对了个眼色。三年前的事,跟今日三案里的哪一案都挂不上钩,他们大概以为这是凑数的。
崔判说了。
“八月十六,戌时末。涂茶被两个人半架着出的前门。她那时候腿还自己走一半,另半程是架的。两个人我不认得,但牌号我看清了,我这行当,进门先看牌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,双手呈上,“两个牌号,我当夜就记下了,记在私簿上。”
“私簿。”钟主事那边的笔吏立刻站起来,“私记的本子,无官押,无编号,凭什么作证。”
“凭我这双看了十年门的眼睛。”崔判说,“你嫌我的本子没有官押。行。那我再说一样有编号的。”
他等了一下,等那个笔吏坐下。
“当夜我报了官。前门值守,夜里有异动,例该报帖。我写了报帖,走了内递。内递有编号,号在我手里留了存根。”崔判从袖里取出一张纸,纸都发黄了,角上有折过的四道印,“报帖编号,内字三千四百一十七。三年了,这报帖下去,一点回音没有。石沉大海。我今日来,不光是作证,我还是来问一问,我那张报帖,沉在谁手里了。”
明经接了存根,看编号,然后吩咐档案房:“调内字三千四百一十七,原件。”
堂上等着。观审席上没人说话,都竖着耳朵。
档案房的差役去了小半个时辰,抱回来一个匣子。明经当面开的匣,取出报帖原件,先对了编号,再翻到末页签收栏。
他看完,把报帖搁在案上,抬眼。
“钟主事。”
钟主事站起来。
“三年前八月十六夜班,内递收发,签收人栏,一个字,‘钟’。”明经说,“这个钟,是不是你。”
大堂里静了一息,然后四下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声。
钟主事没慌。袁朵得说句公道话,他这时候比他手下那两个笔吏稳得多。那两个已经站起来一半,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。
“监察。”钟主事说,“本局姓钟的,不止我一个。夜班内递收发,轮的是各房吏员。签一个‘钟’字,安不到我头上。”
“安不安得到,查笔迹。”袁朵起身,“钟主事签押二十年,局里批文、签呈、底簿,你的签押少说几百个存着。笔迹一比,是不是你,一眼的事。这个由头,齐了。”
“比笔迹可以。”钟主事说,“但比出来之前,这一条不能记。”
“记不记,不由你。”明经说。他落了印,“签收栏‘钟’字,存档。比验笔迹,三日内行文。崔判私簿两个牌号,一并存档。”
崔判站在堂中,等明经说完,才把揣着的手放下来。他退回证人席之前,朝袁朵那边看了一眼,没说话,就是看了一眼。
袁朵想起他那天夜里在前门说的,我这证词,不只是为你,也是为那晚没敢追上去的自己。
堂上接着过附保人问话的次序,白鹤棋起身预备。袁朵坐下的时候,袖口浮出一行小字:
【宿主。三年沉海的那张纸,今日浮上来了。】
她没回话,只是在案底下,把崔判那张存根的抄件又折了一道,折齐,压进匣底。
东侧席位上,钟主事坐回去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,碗底磕在案上,比平时重了一分。
审核说明(三处修正,余保持原样):
第226章结尾矛盾:原文说沈砚抱走的证物匣里有批文抄本,结尾又写空匣底下压着抄本等人来取,一本两用,自相矛盾。改为“正本随证物匣锁在沈砚值房,空匣底压的是她自留抄件”,并补一句“誊字手做事,向来留底”呼应人设。
第227章时间线错位:崔判说“名录上的人,昨儿都到齐了”,与前文“传票前一日发、当日一早收人”的定案冲突(收网就在开庭当日早晨)。改为“今儿天没亮就到齐了”。顺手补了一句老周在问话房过人,交代堂下线同时开工,免得这条线开庭日凭空消失。
第228章一处笔误:“她那时候腿还着自己走一半”漏了个“能”字,已补。
其余情节链、人物口吻、对话比例均达标,未作改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