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续审,先过的还是程序。
明经坐定,念的第一条是陆鸣口供宣读之求。钟主事那边起了一个笔吏,说口供人押在待讯名录,未过堂先宣供,例无此法。两边争了小半个时辰,明经落了个折中:陆鸣午前带到,当堂过供,供毕即宣。
争完这一条,明经又落了一条:司务房查底簿收条的差役,回报昨夜查了一宿,收发簿那一页,纸是旧的,装订线拆过一回。
“拆过,重订过。”明经说,“页数不缺,缺的是订痕上的那一线。此条,俟查。”
堂上刚要往下走,钟主事站起来了。
“监察。”他说,“趁人证未到,我有一事,今日必须说清。”
明经抬手,准了。
“昨日崔判所证,三年前八月十六一场进出。”钟主事的声音不高,不快,“证人自己说了,那两个人,他不认得。认得的只有两个牌号,记在私簿,私簿无押。报帖有编号,可报帖里写的是‘异动’,没写人名。至于签收栏那个‘钟’字,本局姓钟的,我也昨日就说了,不止我一个。”
他停了一停,环视了一圈观审席,才把最后一句放出来。
“一句顶要紧的话,满堂的证,是孤证。三年前的夜,一个看门人的一双眼睛。孤证不定案,这是各处衙门共用的规矩。我请监察明察。”
这话不好驳。规矩确实在那儿摆着。观审席上的嗡嗡声又起来了,跟昨日不一样,昨日那声音是朝他去的,今日这声音里有点犹豫。
袁朵没动。她看的是崔判。
崔判从证人席上站起来了。没等人叫他。
“监察。”他说,“他叫我孤证。我不辩这个字。我就问一句,我说完了,堂上自己断,孤不孤。”
明经看了他一眼:“准。”
崔判从怀里往外掏东西。掏的不是昨日的私簿,是另一个本子,比私簿厚一倍,封皮磨得发白,边角全是毛的,用一根旧布条缠着腰。
“我当门吏十年。”他说,“进门的人,牌要登记,人要过眼。登记是官簿,过眼是我自己的事。这十年,每一个我觉得不对劲的,我都记在这个本上。夜里回去抄的,抄完第二天照常当值。这本子,记了十年,一天没断过。”
钟主事那边一个笔吏站起来:“私记本册,昨日已议过——”
“昨日议的是牌号簿。”崔判说,“你坐下,听我说完这个。”
那笔吏看了钟主事一眼。钟主事没看他,钟主事在看那个本子。
崔判解开布条,翻。他的手很稳,一页一页翻得不快,翻到某一页,停住,双手把本子转过来,朝着堂上,也朝着观审席。
“三年前,八月十六。”他念,“戌时末,二人架一人出前门,往穿越通道去。头一个,高个,左肩塌,架人的时候只用右臂。第二个——”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,“矮半头,圆脸,左手缺小半截指甲,递牌的时候我看见的。还有一样,他袖口右边磨得比左边重,门吏看人先看手,这是习惯。”
他念完,抬起头。
“第二个,我后来又见过。”
堂上没人出声。袁朵坐在席位上,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见过几回?”明经问。
“三年里,五六回。”崔判说,“回回是夜里,走的偏门。牌是官牌,有签押,有印。我记他的脸,记他的手。上个月,清点第九日,三方会签那日,他也在,散了堂,戌时,他又从前门过了一眼。”
他把本子往前递,差役接了,呈上去。
“监察可以验。这本子十年,一天一页,页页日子连着。要说我昨日夜里赶着编一本十年的账出来,明日叫人去我那门房搜,搜出十本新的,我这条命赔给堂上。”
明经接了本子,翻到那页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眼,看的不是崔判。
“钟主事。伸出手来。”
大堂里静了。钟主事站着,没动。观审席上,最前排的人不自觉往前探了探。
“左手。”明经又说了一遍,“示堂。”
钟主事把左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了。摊开,举到半空。
小指的指甲,缺了小半截。
老得看不出来的旧伤,可缺就是缺。观审席上头一排有人低低“咦”了一声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嗡嗡声一下子涌满了整个大堂。东边红绸号衣的几个,有两个已经把身子转过去了,转过去,又慢慢转回来,坐着,谁也不看谁。
“这不是对质。”钟主事开口了。他的声音还是稳的,可袁朵听出来了,稳得费劲,每句话前头多了一口气,“缺指甲的人多。圆脸的人多。袖口磨得重的,穿官袍的更多。崔判,你十年记了几百个‘不对劲’,单拎一个出来安我头上——”
“我还没安你头上。”崔判说,“我念的是三年前那个人。你急什么。”
这一句出来,满堂哄的一声,压都压不住。
钟主事的脸白了。不是气白的那种白,是白得没了血色,袁朵在临江柜上见过这种脸,账房先生查到对不上的那一笔时,掌柜的脸就是这么白的。
“监察。”钟主事转向明经,语速快了,“脸型、指甲、袖口,皆是虚证,不堪比对。请验实物,”
“实物有。”崔判说,“牌号。”
堂上又静了。
“昨日呈堂的私簿,两个牌号。”崔判说,“头一个是高个的。第二个牌号,我今早出门前又对了回,那个号,三年里走的签押,我都誊在这本子后头。三年,夜里过门九回,回回有印。印,监察昨日看过了,批文上那颗,就是同一路。”
他把话说到这儿,就停了。剩下的没说。不用说了。
明经落笔,落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
“崔判私簿牌号、手抄旧账,一并存档。牌号三年签押九回,调档比对,即日行文。钟主事左手之相,记档。陈对俱入册,午前过陆鸣口供,不因他事展期。”
梆子没响,堂没退。差役出去提陆鸣,钟主事回到席位坐下,坐下之后两只手拢进袖子,拢得很深。
观审席上,一个红绸号衣的站起来,出去了。走到堂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钟主事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明经案上那个旧账本,走了。
袁朵坐在原处,袖口浮出一行小字:
【宿主。十年一天一页的账,今日对上了。】
她伸手把案上的册子理了理,抬眼看了看堂外,差役领着一个人从阶下上来了,走得慢,低着头。
她把陆鸣口供的措辞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