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决后第五天,司务房来了条子:新补的候选章,需本人到功德商城兑付窗口做章籍登记,登记完章才算“落名”。不登记,章只是个铜片;登记了,章和人才算绑在一处。
袁朵下了差,午后去的。
功德商城这地方她来过两回。头一回是兑积分,第二回是为着卜小吏那句“签押是提前留好的”的时辰。这回不同,这回她走的是正门,不绕兑付窗口后头那条抄近的过道。
窗口还是那些窗口。她排的队不长,前头就两个人。轮到她,窗口里坐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吏,年轻,看牌验了:
“袁朵?殿字六百零四号的?”
“是我。”
那小吏回头,冲里间喊了一声:“齐了,是这位。”里间又出来一个年长些的,捧着一份册子,把窗口让开半边。
“袁姑娘。”年长的说,“你这个登记,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登记,验章、录纹、落名,三道。你这个多一道,资格恢复的判文,要跟章籍并档。司务房跟我们都打了招呼,今日专给你办。”
“多谢。”袁朵把新章从匣子里取出来,递进窗口。
验章。小吏拿出一方小秤似的物件,把章搁上去,看了读数,抄在册子上。录纹。章底下的纹路拓了一份,拓完跟档里原来那颗旧章的纹样对了对,不是同一颗,对上了“补发”的名目,也抄进去。
到落名这一道,年长的小吏把册子转过来,推给她:“名字自己签。签了,章归你名下,往后这章丢了坏了,责任也在你了。”
袁朵提笔,签了。两个字,签得不快。
小吏收册子,盖印,再把章双手递出来。递的时候多说了一句:“按理,落名完就该你了。可你这章过手的时候多了一道判文并档,章身在里头多压了半个时辰,你等等?不压完,章拿回去,名是全的,章的档不全。”
“等。”她说,“半时辰的账,不能欠。”
半个时辰,她坐在窗口边的条凳上等。袖口浮字出来了。
【宿主。章籍并档,进度四成。】
“章不章的,其实昨天就该问你了。”她压着声,“我问你,这一回,跟原来那颗章,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【资格,是同一份。章,是新铸的。】浮字一行一行出,【宿主,原来那颗,资格和章身是两截——资格在你,章在匣,匣在司务房。出了事,冻的就是章,卡的就是你。这一回,判文并了档,资格、章身、名,三样归一处。】
“归一处,意味着什么。”
【意味着,再要动它,得三样一起动。】浮字停了停,【动一样,等于动判文。动判文,得再开一次轮回殿的堂。】
“好账。”袁朵说,“门槛抬高了。”
里间小吏把章籍册送出来了,并档完毕。年长的小吏把章递给她,这回是真递。
章落在掌心。铜的,比原来那颗沉一丝,新刻的纹路边上还带着点铸完没磨净的毛边。袁朵用拇指把毛边捋了一遍,捋到章底,停住了。
章底多了一行小字。原来那颗没有。她凑近看:
“判文字号,殿字第六百零四号。判文号铸在章底,这规矩是老例,判文恢复的章都这么铸。”小吏在窗口里解释,“往后验章,验到底,就知道这章是判回来的,不是补的。”
袁朵捏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行字,”她说,“比章值钱。”
“您这话,窗口后头贴着呢。”小吏笑了,指了指里间墙上一张旧告示,“‘章是死的,名是活的’,老话。您这颗,名跟判文都是活的,比谁的都值钱。”
她把章收回匣子,合盖。袖口浮字又出来了。
【宿主。章籍归档完毕。】
【当前状态:候选章,完整态。资格、章身、名,三合一。】
【距离转正编制,还差五万七千三百清分。清完,你就不是临时工了。】
袁朵掂了掂匣子。
“五万七千三。”她说,“涂茶案结了,功勋折算,能冲多少?”
【折算数目,俟结案,系统未知。】
“未知就未知。”她抱着匣子往外走,“账房等账,等得起。”
走到商城门口,迎面进来俩人,是头前排队那两个登章的,办完了往外走,路过她,其中一个多看了两眼她怀里的匣子,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,同伴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袁朵没停脚。出了门,日头正好,她站在台阶上把匣子打开,又看了一眼章底那行判文号,才合上。
袖口浮字出了最后一行。
【宿主。今日起,怎么称呼你。】
“称呼?”她把匣子夹好,下台阶,“从今天起,叫我‘准编制’。”
【已记录。准编制。】
“另外记一笔。”她说,“私人账上,今天,章归位。这笔账,欠了从清册第十一日到判决日,一共,”
她心算了下。
“十四天。利钱就算了,判文顶了。”
【宿主。这一笔,我陪你记在私人账上。】浮字说,【章,暂扣十四日,本日清。销账。】
“销账。”她应了一声,下了台阶,往局里走。
回局里的路上,她把匣子换到左手抱着,右手腾出来,摸了摸袖口。
“工牌。”
【宿主。】
“往后这章要是再被人动,”她说,“第一笔账,记你名下还是我名下?”
浮字停了一下才出来。
【记在判文名下。】它说,【宿主,那一笔,谁也赖不掉。】
袁朵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走到前门,跟崔判打了个照面,崔判看她怀里的匣子,笔停了一下。
“落名了?”
“落了。”她扬了扬匣子,“章底带判文号,您要看,”
“不看。”崔判说,“我认你不认章。”
他说完低头接着誊簿。袁朵抱着匣子进了门,走了几步,回头,崔判在簿子上落了一笔,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,可那笔落得比平时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