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主事押去司法科,是判文下来那天就定下的。移送的手续办了十来天,专案组要补的问话还剩最后一轮,约在判文后第十四天。
问话轮不到袁朵。她按分界,堂上的事归她,司法科里的事归老周那一路。可老周临出门前撂了句话:“最后这轮问话,你要有想隔着玻璃看的,就来。他不认识你,你也别进去,就站外头听着。有些账,你亲耳听着,记得比我转述的准。”
她去了。
司法科在局里最里头一进院子,审讯室三间,当中那间装了单向玻璃。袁朵到的时候,问话已经开始了一刻钟。老周在里头坐主位,司法科的文书坐在侧位记录。玻璃这边就她一个人,跟值差的差役打了个招呼,站在玻璃前。
钟主事坐在问话椅上。
判文下来半个月,他瘦了一圈,官服换了囚衣,可坐姿还是堂上那个坐姿,背挺着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。老周问一句,他答一句,答得不快,可有问必答。
“——批文预签那节,递条子的路子,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每月初三,柜上的人送到我房里,条子上写了要用的日子和名目。我照着拟批文,拟完递上去用印。”钟主事说,“条子我看完就烧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条子谁写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字是誊过的,誊得很齐,齐得像刻意练过。我猜是代笔,可代笔的人是谁,我到今日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?”
“我想过。”钟主事说,“想了三年,没想。想明白了对案卷没好处,对我们这票人也没好处。知道名字的人,我看着的,两个没了。”
老周的笔停了一下,接着问:“哪两个。”
“一个是我房里原先的书办。批文改笔那一手,是他的字。录口供前三天,人没了。狱里报的病亡,当夜的事,天亮才发现的。”钟主事的声音还是平的,“另一个,不说了。你们查得着的。”
玻璃外头,袁朵把这句记下了。狱中病亡,天亮才发现,钟主事房里的书办。这个人的账,得回头让老周调狱里的记录。
问话一条一条往下走。问批文,问底簿,问收条,问报帖。钟主事答得都顺,顺得几乎没什么可挖的,他答的这些,判文里都有了,他是照着判文在背。
老周也听出来了,换了个方向:“钟主事。问你个判文外头的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干这二十年,图什么。”
钟主事沉默了一阵。这回的沉默比前头所有的都长。
“图个稳。”他说,“我这种人,本事不大,胆子也不大。上面要章,我给章。上面要账平,我把账平。二十年,没出过一回错,我也没多拿过一分不该拿的,我拿的都是规矩里给的那一份。我以为这么干,能一直干到告老。”
“结果呢。”
“结果,一个临时工把账翻出来了。”钟主事说,“我在堂上听她并那三本账的时候,就知道完了。不是输给她,是输给我自己,二十年,我批的每一张纸都合规,合到后来,合规成了我的刀。刀用顺了手,忘了刀是谁给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她那句话说对了。作案工具。我到今日才认。”
问话到这儿,老周合上册子:“今日就到这儿。你还有什么要补的,说。”
“没了。”
老周起身,司法科文书收了记录,两个人往门口走。钟主事还坐着,等差役来带。
袁朵隔着玻璃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就在这一眼上,钟主事忽然抬起头来。
不是朝着门口,是朝着玻璃。直直地,望进单向玻璃这一面。这面玻璃他从外头进来的时候看过,他知道这面是单向的,里头看不见外头。可他就那么望着,望着袁朵站的位置,视线不偏不倚。
袁朵站住了没动。
钟主事开口了。屋里老周和文书刚走到门边,听见声,都停了脚。他这句话不是说给屋里人听的,音量不大,可字字送得清楚:
“临时工。”
差役在门边愣着。老周回头看他。
“你以为庞副殿主是‘上面的人’?”钟主事望着玻璃,一动不动,“上面还有一层。”
“你查到猝死那晚,就明白‘上面’是谁了。”
说完,他收回视线,低下头去,两手交叠放回膝上,恢复成方才问话时的坐姿,像什么都没说过。
老周在门边站了两息,没追问,推门出来了。司法科文书跟着出来,手里捏着笔,问:“周大人,最后那几句,记不记?”
“记。”老周说,“一个字不改,全记。”
袁朵还站在玻璃前头。玻璃里头,差役进去带人,钟主事站起来,让差役上了押具,往另一道门走。出去之前,他又朝玻璃这边望了一眼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不偏不倚,然后被带出门,看不见了。
老周走到玻璃这边来,站到她边上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“听见了。”袁朵说。
“你怎么看。”
袁朵盯着那扇空了的门,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看不见我。”她说,“可他那两句,是冲着玻璃外头说的。他进这屋之前就打好了腹稿,最后这轮问话,专案组的人会来听,多半是我。他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笃定。”
“因为那句‘临时工’。”袁朵说,“他在堂上叫过我账房。判文里我叫申请人。临时工这三个字,是他自己挑的,挑这三个字,是要告诉我,他知道我是谁,也知道我现在的名分。一个收监的人,临移送前,隔着玻璃,特意留这么一句,”
她顿住,把后半句理了理。
“这不是招供。这是递话。”
“递什么话。”
“递‘上面还有一层’。”她说,“他这二十年是办事的人,办事的人知道主子是谁,也知道自己一旦折了,主子头一件事是灭口。他房里的书办,狱里‘病亡’,天亮才发现,他刚才亲口说的。他怕自己走同一条路。”
“所以拿这话换命。”老周接道,“意思是,你们保我活,我把‘上面’指给你们。”
“对。可他没把话说全。”袁朵说,“‘猝死那晚’。他要是想换命,直接说名字最划算。他不说是名字,说‘你查到猝死那晚’,那晚的事,是钥匙,不是名字。名字他自己兴许也不知道。他办事二十年,见条子不见人,条子上的字还是誊过的。”
老周点头:“这跟他方才答话对得上。他真不知道主使的名字。”
“他知道的就这四样:上头有人,比庞副殿主高一层,跟‘猝死那晚’有关,以及,他自己快没命了。”袁朵说,“他把四样全撂出来了,换一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“信不信。”
“信一半。”袁朵说,“怕死是真的,书办死在他前头,这个做不了假。‘上面还有一层’,跟白先生说的对得上,庞副殿主犯不上替人担干系,后头本来就该有人。这两样,信。剩下一半,‘查到猝死那晚’,这半句我不急着信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半句太顺了。”她说,“他在递话,递话的人会把话往最要紧的地方引。他特意点‘猝死那晚’,说明那晚是个口子,可口子是真口子还是他挖好的,得我们自己验。他要是真想害我,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我往一个错的方向引,让我冲着那晚去查,查到一半,”
她没说下去,换了句:“这半句,记账上,不当路引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:“行。这一条,我原话报沈大人。狱里那个书办的记录,我今日就去调。”
“我也有一件事。”袁朵说,“‘猝死’,他提的。我听白先生说过,齐慎五年前查命格金融,卷宗里有一桩‘猝死’。这两晚我把那卷宗的号对了一遍,对上了。回头我把号给沈大人送一份。”
“又是账房的路子。”老周叹了口气,“行。你这路子,比我们翻供词快。”
两人出了司法科。院里天色阴着,快下雪的样子。走到岔路上,老周往东,袁朵往北。
“袁朵。”老周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他最后望玻璃那一眼,你怕不怕。”
袁朵站在原地,想了想。
“背脊凉了一下。”她说,“不是怕他。是他说‘临时工’三个字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来,我从进局到今天,一直就是这三个字。他把这三个字掰开了递给我,像在告诉我,他这二十年,也是这么过来的,底下人,替上头办事,办完了,上头翻脸不认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,我的账,一页一页都是我自己记的。”
老周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袁朵往宿舍方向走,半路,袖口浮字出来一行。
【宿主。问话记录归档,功德无变动。】
她看着那行字,走了几步,又浮出一行。
【那晚的卷宗号,记在私人账上了。】
“记了就行。”她说,“明早先对这一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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