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袁朵没先去商城,先去了报到大厅。
昨晚袖口那行浮字后头,还跟着一行她没细看的,今早誊卷宗的空当,她翻出来又读了一遍:【宿主。候选章完整态满七十二时辰,编制候补身份生效。生效文今日辰时下发报到大厅,请宿主携章赴厅落押。】
落押这回事,落的是新身份的名。判文恢复的是资格,落押落的才是名分,名分落了,权限跟着动。她把章匣揣好,卷宗收进匣底,辰时刚过就到了大厅。
大厅里人不多。桑主吏在柜台后头,见她来,从抽屉里取出一页文书,推过来。
“昨晚到的。”桑主吏说,“编制候补,生效文。你过目,没问题就落押。”
文书不长,三段。头一段写的是身份:袁朵,候选章完整态持有人,自本日起,记编制候补,入候补名录。第二段写的是权限,这一段最长,她读得最慢。
【一,档案权限。候补可调阅普通档案全档,密档按案卷层级另行申请。】
【二,带教权限。候补可领带教之责,新进临时工的入门事宜,可由候补带教办理。】
【三,表决权限。专案组议事,候补有列席与表决之权,表决计入实数。】
第三段是落押栏,空着,等她的章。
袁朵把三段读了两遍,读完了没急着落。
“桑主吏。”她说,“第二段这个带教。带教的工钱怎么算?”
“不算工钱。”桑主吏说,“算考绩。带教出合格的新人,考绩记一档,候补转正的时候,考绩是硬指标之一。”
“带不合格呢。”
“记一笔‘带教不力’。”桑主吏看她一眼,“怎么,没人跟你说过这条?”
“没人说过。”她说,“我不接不明不白的账。带教要是只记功不记过,这账是甜的,甜账我不信。记功又记过,才是个正经账。”
桑主吏看了她两息,难得地多说了一句:“带教这条,五年里挂‘带教不力’的,两个。一个是我带的,笔吏升上来的,笔吏带不好跑腿的,正常。另一个,人不坏,就是心软,新人跑单出了错,他替人顶了,顶一次记一次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带,大约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记账。”桑主吏说,“账记得清的人,功过分得开。功是功,过是过,不搅。”
他说完,指了指标记:“章底那行判文号,我看过。落押的位置,就落在第三段末行,压着判文号落。落吧。”
袁朵打开匣子,取出章。落押不是盖在文书上就完的,候补落押,走的是崔判那一关。她拿着文书去前门登记处,崔判当值,柜台前没旁人。
崔判接过文书,先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从抽屉里取出印泥,摆正,又把文书在案上抚平,抚了两遍。
“崔先生。”袁朵看着他那两遍,“一张纸,不用抚这么平。”
“这张不一样。”崔判说,“这张落完,你就是候补了。我在这门上坐了十年,看人拿临时牌进来的,一茬一茬。升上候补的,你是头一个我亲眼看着从进门册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他把文书铺好,抬眼:“章给我。”
袁朵把章递过去。崔判双手接了,掂了掂,翻过来,看了一眼章底那行判文号,看了有一息的工夫,才蘸印泥。
“落了。”他说。
章落下去,起了。文书上第三段末行,一枚印,红得正。崔判把章用软布擦了印泥,双手递还。
“落押完毕。”他说,“候补权限今日内刷新,工牌那边你路上自己核。还有一句,白大人托我带的话。”
“白鹤棋?”
“他。”崔判把文书折好,递给她,“他说,你的章,他盯三天。”
袁朵一愣:“盯什么?”
“他说,你头一回落押,头一回权限刷新,是章最要紧的三天。他怕再有人抢。”崔判顿了顿,“他原话是,‘她的章我盯三天,三年前涂茶落押第二日就停职了,我这次,一天都不叫差’。”
袁朵接过文书,捏着,没立刻收。
“三年前也是他盯着涂茶的章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崔判说,“三年前没人盯。就他一个知道该盯什么,可他那时候守着程序,没动。他跟我托话那天说,这回补上。”
柜台前静了一会儿。大厅里进出的人各走各的,没人留意这一角。
“替我回他一句话。”袁朵说,“让他盯。盯出感情来,让他报销我加班餐。”
崔判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比平时长。
“我原话递。”他说,“一个字不改。”
“改一个字也行。”袁朵把文书收进怀里,“‘报销’改成‘垫付’,垫付的意思是,他先出,月底我跟他算。”
“账房。”崔判摇头,“改不了了。”
她出了登记处,往案情室走。路上,袖口浮字一行一行出来。
【宿主。编制候补身份已生效。】
【档案权限:普通档案全档,已开通。密档申请通道,已开通。】
【带教权限:已开通。当前无带教名额,俟新人入职分配。】
【表决权限:已开通。专案组议事列席,计入实数。】
“表决议事,下一次是什么时候。”她边走边问。
【三日后。涂茶案第二阶段排期。】
“排期表出来,先给我看。”
【已排入日程。】
她走进案情室,老周在,正在跟小齐对清点册。见她进来,老周抬头:“落押了?”
“落了。”她把文书往案上一放,“三日后议事,我有表决权了。”
老周放下手里的册子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表决权这东西,头一回用之前,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的。堂上作证,你说的每一句话有判文压着,说错了有人纠。议事表态不一样,你举了手,这一票就落档,落了档,往后翻旧账,一票一票全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所以往后议事,我举不举手,先过一遍账,这一票,三年后回过头看,我认不认。认的,举。不认的,弃权。弃权也是一票,弃在明处。”
老周点头,没再多说,转头接着对册子。
袁朵在自己案前坐下,把那页生效文又取出来看了一遍,看完收好。然后从匣底抽出卷宗,接着誊昨夜没誊完的牌号。誊了半页,她搁了笔,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,前门那边,崔判在柜台后头,正低头誊他自己的簿子。
她收回目光,又落笔。袖口最后一行浮字,停了片刻,才出来。
【宿主。候补名录今日更新,名录首页记你一行:袁朵,判文入章,候补第一号。】
“第一号?”
【本殿候补名录,三年未开张。】浮字说,【你这一行,是首页第一行。】
袁朵笔尖没停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首页第一行这种位置,”她说,“按账房的规矩,得配一把好锁。回头问白鹤棋,他那三天,盯得怎么样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