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前两日,带教的名额下来了。
袁朵是在案情室接到通知的。工牌浮字报的:【宿主。带教权限分配:新入职临时工二人,编入宿主教席。带教仪式,今日申时,培训教室。】
“两个人?”她搁下笔,“我头一回落押,就带俩?”
【候补名录首页第一行,分配额是两名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还要说一句,这二人,就是前几日中庭入职那一批的。】
她想起那个梳双髻的小姑娘,没作声,把卷宗收了。
申时,培训教室。
教室在报到大厅后头,一进小院,屋里摆着几排条案,正首一张高案。袁朵到的时候,屋里坐着七八个新人,等着各自带教的人来认领。笔吏站在前头,手里一册名单,挨个念。
“新人小满,带教:候补袁朵。”
头一个应声的是那个梳双髻的小姑娘。她几乎是蹦起来的,几步蹿到前头,站定,仰脸就把袁朵认出来了。
“姐!”她说,“屏前那个姐!”
“改口。”笔吏提醒,“叫带教。”
“师父!”小满改得飞快,一点不带磕巴的,“师父,我记得你,那天在屏跟前跟我说涂茶是谁的!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分给我的是,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坐下。”
“新人严守一,带教:候补袁朵。”
第二个起身的是个瘦长条的年轻人,跟小满差不多年纪,可坐姿笔直,官服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。他起身,先朝笔吏一拱手,再朝袁朵一拱手,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得像量过尺寸。
“带教袁前辈。”他说,“严守一,请多指教。”
“别叫前辈。”袁朵说,“叫带教就行。坐。”
两个人并排在她案前坐下。小满的手在膝上放不住,眼睛满屋转;严守一的手平放在案上,眼睛只看她。
袁朵把带教手册取出来,摊开。这是下午刚从桑主吏那儿领的,她翻到中段,先自己扫了一遍,才开口。
“规矩先说三条。头一条,差事上,我教的你们照做,做不明白的当场问,不许揣着糊涂往下走。第二条,差事外,你们的私事我不管,可犯了错别瞒我,瞒一次,带教的账上记一笔。第三条,”她看了两人一眼,“工钱、考绩、功过,一笔一笔都记档。账是明账,谁也别想糊涂着混过去。”
“明白!”小满答得响。
“明白。”严守一答得稳,答完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“带教。我有一个程序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手册第3条,‘师徒称谓应报备考勤室’。”他翻开自己那册手册,指给她看,“方才小满称您‘师父’,此称谓是否已报备考勤室?未报而用,是否记过?”
小满瞪他:“你这人,师父是叫着玩的吗,报什么考勤室!”
“称谓是入档的。”严守一一板一眼,“入档的就不叫玩。”
袁朵听着两人抬杠,没打断。抬了几个回合,她才抬手压了压。
“报了。”她说,“工号047的徒弟,我怕谁。”
说完这句,屋里静了一下。
笔吏在前头整理名单的手停了停。小满张着嘴忘了接话。严守一推眼镜的手停在半路。
安静也就两息,笔吏低头接着整理,小满立刻又活过来:“047?师父你的工号是047?这么靠前的号?我只听说过工号前一百的都是老——”
“她说的是带教备案号。”严守一打断她,“新人,不懂别乱猜。”
“哦。”小满信了,转头又缠袁朵,“师父师父,听说你三个世界全满分?食堂里传的!说你过的三个世界,全满分,一个扣分项都没有!”
“传这个的食堂,饭菜也未必准。”袁朵说,“分数档里的事,往后你们自己进世界看。带教的规矩里,没有吹嘘师父这一条。”
“那有的呢?”
“有的这一条是,”她翻到手册第二页,念,“‘带教期间,新人差事出错,带教连坐记档,减半’。”
小满“啊”了一声,蔫了半截。
“所以你们出错,我也疼。”袁朵合上手册,“都上点心。”
严守一却没跟着蔫。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,翻开,一笔一笔往本子上抄。袁朵瞥了一眼,他抄的是方才那三条规矩,一字不改,连标点的位置都对齐了。
“你抄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备查。”严守一说,“口说的不算,落笔的算。往后有争议,以本为准。”
“这做派好。”袁朵说,“再记一条,口说的不算,可说出口的话,人心里也记账。心里的账不出档,但过事的时候看得见。两本都要有。”
严守一笔尖停了停,抬头看她一眼,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。
散的时候,天色擦黑。笔吏把新人的临时牌移交给带教,两块牌子递到袁朵手里,她看了看,转手还给两人:“牌自己拿好。明早辰时,案情室报到,先学誊录。誊字这一门,是所有差事的地基。”
“是!”小满接过牌,抱着跑了,跑两步又回头挥手。
严守一接牌,收进怀里最里层,朝她一拱手,走了,走路的尺寸跟来时一样。
教室空了。袁朵收拾手册,收到一半,袖口浮字出来了,出得很低,低得像贴着她耳朵。
【宿主。】
“嗯。”
【方才那句,‘工号047’。】浮字一行一行出,【宿主,047未解密。中庭屏上、候补名录上,您的档号都不是这一号。方才笔吏停手,是因为他查过您的档——档上没有047。】
袁朵收手册的手顿住了。
“我说错了。”她压着声,“随口出来的。我自己都不知道嘴里怎么会蹦这个号——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打断她,【047这个号,在档里是有的。不在您的档里,在,涂茶的档里。她的工号,047。】
教室里就她一个人。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空条案上。
袁朵站了一会儿,把手册夹好,声音放得很平。
“记一笔。”她说,“私人账。今日,我在十几个人面前,把一个三年没人提过的工号,顺口说了出去。说之前,我自己不知道我知道。”
浮字停了片刻。
【已记。】它说,【宿主,慎言。往后这一号,非必要,不出口。】
“明白。”她夹着手册出门,反手带上门。走到院里,晚风一吹,她伸手按了按袖口,把那行还没散尽的浮字按在袖子里,明早辰时,两个新人要来报到,誊录的卷宗她还没备好。她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