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的地方定在城东一处安全屋,轮回殿监察署的地界。这种地方全城统共三处,进了门,双方都不许带兵器,不许录音讯,屋里有监察署的人坐着看场子,谁也别想动手脚。
去,是议事那天沈砚拍板批的:袁朵主谈,白鹤棋陪同,老周带四个人在外头候着。乌先生那三成情报,专案组验了三日,接货路子两条,查实了一条;堂口往上的口子,摸到了门;八月十六前门当值那两个人,找到了一个的下落。验明是货真价实的三成。价,得当面谈。
屋是一进小北屋,正中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。袁朵和白鹤棋先到,坐下。监察署的差役守在门口,垂手,不看人。
乌先生是掌灯时分进来的。
袁朵头一回见着真人。人很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进屋先咳嗽了两声,咳得深。他没坐,站在桌对面,先朝屋角拱了拱手,那角度,像是冲着藏在墙里的沈砚。
“沈大人在听。”他说,“那就都省事了。”
他坐下,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一卷路条,一枚木牌,半张纸。
“路条,新柜上接货的两条道,图在里头,你们验过一条了。木牌,是往上那一层的门牌,能敲开。纸——”他把那半张纸往前推了半寸,手没松开,“先谈完,再说它。”
“先说‘灰手’。”袁朵开口,“验情报的时候,你的人在口信里提了这个代号。新柜上的人,你知道多少?”
“不多,够用。”乌先生说,“代号灰手。是灰柜的直系血亲岗,不是认的,是生的。灰柜倒了,这一位没倒,为什么?因为灰柜倒的那天,账面上根本查不出有这个人。灰手不走堂口,不走柜上,走了三代人,只在一条线上走,往上的那条。你们的判文,够到的是柜上。柜上头上的这一位,你们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,我也——”
他咳了一阵,缓过来。
“我也不知道他的姓。我知道他下一票要做什么。”
袁朵没催。白鹤棋坐在她侧后,一直没出声。
“渡客。”乌先生说,“你们清剿的残部,那十二门,散是散了,散的目的没散。灰手在收拢他们,收拢了做最后一票。这一票的目标,”他抬起眼,“不是功德,不是钱,是轮回殿的户籍库。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“户籍库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,“抢户籍干什么。里头是名册。”
“是活人的名册,也是走了的人的名册。”乌先生说,“你们查涂茶,查了这么久,最难的是什么?是人没了,册上没痕。户籍库里头,进出有痕,哪怕人没了,痕也压着,只是你们这些层级,看不见。灰手要那一库,是要里头的痕。他要抹掉的痕,也在里头。”
“抹谁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乌先生说,“我知道的都摆桌上了。现在,谈价。”
他把那半张纸收回去半寸,又摆正。
“两样。”他说,“活路,和那半契的另一半。”
“活路,局里批了。”袁朵说,“判文的路子,附保的先例,给你出一份‘污点证人保状’,你到堂上把知道的讲全,堂上落押,落了押,你就是专案组的证人,新柜上动你,动的是官面上的证人。这是局里能给的‘活’,比你要的还硬一层。白纸黑字,明日就能落。”
乌先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倒是痛快。”
“痛快,是因为验过你的货。”袁朵说,“货是实价,价就给足。丑话也在前头,保状保的是你这个人,不保你跑。你到堂上讲一半藏一半,保状作废,这买卖两清。你做了二十年传话人,‘两清’两个字怎么写,你比我熟。”
乌先生点了点头,没还价。
“第二样。”他说,“契。你回我的那句,‘秤我上,但我的秤先称你’。我称了三天,秤是准的。所以这一半,我出手,你听好,我不是卖给你,我是拿它换个收梢。这一半留在你手里,比留在我手里有用。我的价就一条:往后这一半上头的事,你办到底,办到那半契的主人为止。”
他把那半张纸推过桌面。
袁朵没伸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白鹤棋。
白鹤棋从进门到现在,一个字没说过。这时候他抬起手,按住了那半张纸的另一头。
“你手里这一半,是涂茶押的那一半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那填条款的一半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乌先生说,“我只经手过这一半。”
“你经手的时候,条款填没填?”
“填了。填了三条。哪三条——”乌先生顿了顿,“纸还你,你看得见。”
白鹤棋的手压在纸上,很久没动。屋里就剩他压纸的指节,一点一点收紧,又一点一点松开。
“袁朵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另一半。”
袁朵看向他。
“另一半,在涂茶案的卷宗里。”白鹤棋说,“三年前停职案封卷的时候,我核对过封卷单。单上有一项,‘涉案文书,空白契存押物,一半’,归在卷宗附件,档号我背得出来。三年里没人调过它。因为没人知道那半张纸是什么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知道。我没调。”
他把手从纸上拿开,收回袖中。
“契在涂茶案卷里。给她。”
乌先生看了白鹤棋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白大人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要是有人告诉你,另一半就在你自己眼皮底下,你会调吗?”
“不会。”白鹤棋说,“三年前的我,守着程序,等批文。批文不会来,我就等。”他站起来,“所以现在不等了。袁朵,收。”
袁朵伸手,把那半张纸拿了过来。纸上只有一个押,一个章,无字。她对着灯看了看,折好,收进怀里最里层。
“谈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谈完了。”乌先生也站起来,又朝屋角拱了拱手,“沈大人,三日后我到堂。堂上见。”
他随监察署的人出去了,咳嗽声出了院门还传进来两声,然后没了。
屋角的话筒亮了一下,沈砚的声音出来:“袁朵。契的两半,都过你手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两半并一起,看条款。”沈砚说,“今晚就看。我、老周,还有白大人,都在。户籍库那一票,专案组今夜立项。”
袁朵点头,站起身。白鹤棋已先一步走到门口,替她把门撑开了。
“白鹤棋。”她走到门边,压着声,“三年前你看着那一半没动。今晚这一句‘给她’,你欠自己的那笔,销了。”
“没销。”白鹤棋说,“换了个债主。走吧,看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