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,案情室。
袁朵把账报完,用了不到一炷香。三件事:名单、用印、交付。报完,屋里静了一阵。
沈砚坐在长案后头,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。听完了,他先问的不是名单,也不是章。
“涂茶为什么选你。”
袁朵站着。这个问题她来的路上自己也过了一遍,没过出来。
“账上只对得出时辰。”她说,“她放牌那天,我还没入局。她选的不是一个认识的人,是一个名字。名单第一行的名字。”
“名单是灰手的名单。”白鹤棋坐在侧位,三年停职的人,如今坐在专案组的侧位上,手边一杯茶没动过,“一个名字能进那份名单,得有人先把她放进去。”
“放进去的人,”沈砚开口,一句话,屋里的三双眼睛全落到他身上,“就是选她的人。”
他把案上的一页纸推到长案中间。是袁朵方才默出来的交接单格式,复核栏两印,照着描的。
“看章。”沈砚说,“殿主印,是准。准,说明这桩交接在殿主层立过项。代殿务章,是办。办,说明有一双手经手了流程。你的入职,从批的那一刻起,就不是招工,是计划内。”
“计划内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,“计划什么。”
“计划交接。”沈砚说,“活人交进轮回管理局,柜上要的是名目。新入职临时工,就是名目。死了,销档,三个月内划掉,账面上不留痕。十一个人,划九个,你是第十个——那九个,是同样名目下,走过同样流程的人。”
袁朵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。
“十一个人,九个划掉。”她说,“我是第十个。我死了,进了局,反倒活回来了。账上怎么销的我,我不知情。可有一个数对不上,”
“说。”沈砚道。
“涂茶。”她说,“涂茶是三年前那批老人,工号047,不是新入职。她那晚也在交接现场,也在名单上,可她走的是另一条线,她的记忆是典进轮回殿的,契上有殿主层直批花押。一晚上,两条线,一个场地,两拨灰衣人。沈主事,这是两笔账,还是一笔账。”
白鹤棋把没动的茶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一笔。”他说,“封卷那年,我不敢往一处想。现在敢了。交接单也好,典契也好,都是往同一条河里放的东西。一个放的是人,一个放的是记性。放记性,是叫查的人查不着;放人,是叫被放的人自己都不记得。”
“涂茶两边都占了。”袁朵说,“人是她,记性也是她。”
“所以她放牌。”白鹤棋说,“她自己出不去,记性也被典了。她剩下的,只有那块牌。牌上存着她三年的底子。她把牌塞进你的档案盒,是把最后一笔活账,押给了名单上的头一个。”
“不是头一个。”沈砚说。
袁朵看过去。
“名单第一行,是她。”沈砚说,“但名单上排在她后头的,还有十个。那十个里头,三个月划掉九个。涂茶放牌的时候,站在推车边上,她能看见的,只有最上头那一个盒子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
“她的选择不多。可她挑的是会算账的。这一点,你们方才说了——她自己讲过,交给会算账的人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阵。廊外有巡夜的脚步过去,远了。
袁朵把话头捡起来,捡得很稳。
“那就剩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计划里,为什么有我。”
她走到长案边,把那张描出来的交接单格式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,用手指在空白处划了一道。
“我不是涂茶认识的人。我入局之前,在城南钟主事手下学账。钟主事案结出狱,也是三年前,也跟这案子沾着边,他跟我讲过后半截话没讲完的那一回,我记着账。我死前第四日,领过一份空白典契。这三笔,一笔一笔排下来,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不是撞进这份名单的。我是被人一步一步,引到名单跟前的。空白契那一步,是最后一道手续,办完手续,第四日,我就被交接了。”
“引路的人,”白鹤棋的手按在茶杯上,指节泛了白,“钟主事知不知情,我不敢替他描补。但空白契是柜上出的。死前第四日,你人在局里当值,能从柜上把空白契领出来,得有一道批。”
“批文呢。”袁朵问。
“封卷的时候,卷宗我亲手合的。”白鹤棋说,“合卷那三天,我没见过这一道。要么在卷外的附卷里,要么,”他停了很久,“被人抽了。”
“抽卷要过档。”沈砚说,“明日调你死前那一旬的出入档。领契那日,谁当值,谁批的字,一并列出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白鹤棋说。他说这一句之前,先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茶,他喝了才开口,“代殿务那枚章。你们拼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袁朵说,“章下署名空白。三年前八月,章在谁手里,领用簿归殿主层自管,我们调不动。”
“三年前八月,代理柜务的,是两个人先后。”白鹤棋说,“一个我不提,没凭没据。另一个,”
他放下杯子。
“另一个,停职令是我亲手拟的。拟的时候我只当是失察。现在看,我停的可能不止一个人,我停的是一道口子。口子后头还有没有人,我不知道。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。再往下,得有堂批,我一个人名都点不出来。”
他说完,就不再说了。三年的话,一晚上说到了头。
沈砚把那页纸收回去,折了两折,压在案角镇纸底下。
“今日记档。”他说,“名单曝光,用印曝光,交付已证。谜面重排,”
他提笔,在一张空白的签条上写了八个字,写完,推给袁朵。
袁朵低头看。
签条上写的是:谁填的名,为何是她。
“这两个问题,”沈砚说,“答案不在名单上,不在交接单上。在你死当夜,你被架进第三口柜之前,那半个时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半个时辰,三个源里,一个都没拼到。”
袁朵把签条拿起来,折好,收进袖袋。
“那就查那半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柜门合上之前,办手续的人,得跟‘货’核一遍身份。核身份,就得有人问我话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工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记:明日二事。一,调死前一旬出入档。二,把我那晚从被架走到进柜,中间的每一道手续,倒着排。谁碰过我,谁问过我,谁盖的章。”
浮字一格一顿地跟上:【已记。宿主,排到头,就是那半个时辰。】
“排到头,”袁朵推开案情室的门,“就是问我话的那张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