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没亮透,案情室的灯先亮了。
袁朵到的时候,小满和严守一已经在了。小满趴在长案上补昨日的笔录,双髻松了一边;严守一在旁边翻簿子,翻一页,用笔杆点一下。
“师父!”小满先看见她,“你脸色不对。是不是昨晚又进封存库了?程序上不是该歇——”
“笔录补完再问。”袁朵在她对面坐下,“补到哪儿了。”
“补到乌先生那半张空白契。”小满把纸推过来,“师父你看,这儿有个程序问题。”她拿笔杆敲了敲纸边,“契上三条,我们只对上了两条的出处。第三条,‘赎当人不限’,到现在不知道是谁填的。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,就记了个‘待查’。”
“‘待查’记得对。”袁朵说,“销不了字的,都先挂着。”
严守一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。
“袁教习,还有一个备查项。乌先生三日后到堂,他的保状、安置、堂上问话的顺序,我列了个单子。”他把一张折好的单子递过来,“有一处我拿不准,他倒戈之后,灰手会不会对他家里人动手,规程里没写,我标了‘请示’。”
“标得对。”袁朵接过单子,没展开,“等沈主事。”
话音没落,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老周。专案组的老差役,管外围的,平日脚步再急也是慢慢说,今天不一样,他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整,话先出来了。
“沈主事传话,都到,紧急通报。乌先生深夜递了线报,加急的。”
小满的笔停了。
“加急?”她压着嗓子,“乌先生不是进了证人保护吗,还能递线报?”
“保护归保护,线他没断。”老周把门带上,“人活着,耳朵还支在外头。这回来的不是三成里头的,是新的。”
廊外脚步声近了。沈砚进来,后头跟着白鹤棋。沈砚手里一页纸,就一页,走到长案前,把纸拍在案面正中。
“听。我一个字不加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小满和严守一都站了起来。
沈砚念。乌先生的线报是连夜写的,带着他惯常的长句子,绕,可每个绕弯的地方都掐着要害:
“柜上传话二十年,我这条舌头,最后传一回。灰手那头,动了。他们的‘最后一票’,开了。目标不是柜,不是契,是轮回殿的户籍库。”
小满“啊”了半声,被严守一用胳膊肘碰了一下,咽回去了。
沈砚没停,接着念。
“时间我探到了一个口子。他们等的是清分季末。清分季一过,殿里结账封库,封库前后七日,人手换防,巡守的册子要重新画押,那七日,是库门最松的七日。他们挑的就是这个缝。”
念到这儿,沈砚把纸翻过来,扣在案上。
“乌先生的原话完了。下面是我批的。”他说,“户籍库,存的什么,你们几个新人,答得上的答。”
严守一先开口,一板一眼。
“回沈主事,户籍库存转正记录。临时工转正、候补转正、销档复录,全在库里。属下带新人时背过库则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说。
屋里没人接。袁朵接了。
“生死簿的归属底子。”她说,“谁在哪一簿上,归哪一殿管,根子在户籍库。柜上的册是抄本,库里的是正本。”
沈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对,也没说错。
“继续。”
“正本要是被洗了,”袁朵往下说,语速不快,一字一字地码,“抄本就对不上了。对不上,就得照正本改。转正的记录可以划掉,销档的可以复录,生死簿的归属可以挪。人还是这个人,账上就不是这个账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一息。
“洗一次库,改的不是纸。是名分。”
“名分改了,”白鹤棋在侧位开口,声音压着,“人就没处伸冤了。你拿什么伸?册上没有你。三年前涂茶那卷,封得再冤,卷宗好歹在档上。户籍库一洗,连‘在档上’三个字,都能没了。”
案情室里静了两息。小满的手在案沿上攥着,指节发白,这一回她没抢答。
“沈主事。”袁朵抬眼,“清分季末,是哪一日。”
“十一日后。”沈砚说。
“十一日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我们手上的账,也得赶在这十一日里清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说,“你自己的清分,也在里头。”
严守一的笔顿住了。小满看看沈砚,又看看袁朵。
“师父的清分?”她没忍住,“师父不是已经……堂上立过例了吗,持牌承接,”
“持牌承接是调阅的例。”袁朵说,“清分是我自己的账。候补转正,走的就是户籍库。”
她说完这句,屋里几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脖子底下那块牌上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了,只有她看得见的格,一格一顿,【你的转正底册,就在那间库里。他们洗库,先洗的就是活着的人的现行册。】
袁朵面不改色,只把话接了下去,说给满屋人听。
“我的转正底册在那库里。”她说,“灰手要洗,头一批洗的就是现行册,因为现行册离结账最近,改起来最顺手。也就是说,清分季末那七日,我这份底册,和灰手,在同一间库门里碰头。”
“所以这一票,不是外围的事。”沈砚把扣着的纸翻回来,压在镇纸下,“分工。老周,外围,清分季末前后,库区四周的眼,一盏一盏排。严守一,乌先生到堂的保状、路线,明日给我。小满——”
“在!”
“随你师父。她的账,你记副本。她要是倒在里头,副本得活着。”
小满站直了,把松掉的那边髻往上一抹:“记下了!一笔不落!”
“白鹤棋。”沈砚最后点名。
白鹤棋把那杯凉茶端起来,又放下了。
“封卷人知道库里的旧路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我封卷,进出过一回库区。路我带。程序上,我复职未满,进库区要堂批,这个我今晚自己去递。递不下来,我在外头等着,路画给你们。”
沈砚点头,收尾。
“记档。灰手最后一票,目标轮回殿户籍库,窗口为清分季末封库前后七日,距今十一日。袁朵清分与其重合。”他顿了顿,“标什么,袁朵。”
“不标‘未证’。”袁朵说,“乌先生的线报,加上空白契上‘渡客要抢户籍库’那一笔,两源对上了。证了。”
“那就立字。”沈砚说,“倒计时,从今日起算。”
散会的时候,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灰白的。众人各自去办事,脚步声散在廊上。小满抱着笔录追出来两步。
“师父,副本从哪笔记起?”
“从今日这页记起。”袁朵说,“日期写今儿,头一行,”
她走了两步,头也不回地把话撂下。
“‘距清分季末,十一日。账要赶在洗库的人前头清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