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头上，轮回殿户籍库外围。
库区在殿的西偏，一圈灰墙，墙里三层院。专案组的人到的时候，考官团的人也到了，两拨人在库门外的空地上碰头。考官团来的是一位姓崔的判官，管后勤调度的，五十上下，圆脸，腰上一串钥匙，走一步响一步。
“崔判。”白鹤棋低声给袁朵引了一句，“殿里管人流水线的。凡是要过库门的人、单子、箱子，都从他手上过一遍。”
崔判自己先开了口，嗓门是常年喊人喊出来的粗。
“沈主事，丑话说前头。库门我管了十一年，没出过事。你们专案组进来布防，行，但别打乱我的规矩。我的规矩是，一单一签，一人一牌，一箱一封。你们要是图快，从我这儿绕，”
“不绕。”沈砚说，“就按你的规矩来。崔判的流水线，是第一道筛子。”
崔判愣了一下，大约没料到这么顺，把腰上钥匙按了按，脸色缓了。
“那就好办。”他说，“说吧，防谁，防什么，防几日。”
“防灰手。”沈砚说，“防他们洗库。窗口是封库前后七日。从今日起，一直布到封库那日，一天不空。”
三方就在库门外的空地上分了工。专案组主防，老周带人排眼，库区四角、水道口、库墙外那条运炭的窄巷，一盏一盏数过去。考官团协防，殿里自己的巡守归崔判调度，换防的册子提前画押，封库那七日不换生手。人流水线归崔判，进库的人、单、箱，照旧例过筛，一样不加，一样不减。
分工分到一半，袁朵开口了。
“沈主事。加一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灰手不走墙。”她说，“三年了，他们哪一回是砸门进来的？涂茶的契，是柜上制式的咬口封。我的交接单，是两方用印，署名合规。他们手法干净，干净到每一笔都能过堂。这一票也一样，洗库不会是夜里撬锁，会是白天里，一单一单，从崔判的流水线上，合规地走进去。”
空地上静了一息。崔判的眉毛拧起来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我这流水线上，会过进来鬼？”
“会。”袁朵说得不含糊，“而且单子是真的，章是真的，人也是真的。鬼就藏在这三个‘真’里头。所以，崔判，你这十一年的规矩别改，改了他就警了。要加的只有一样，复盘。”
“复盘什么？”
“复盘每一张进过库门的工单。”袁朵说，“调阅的、誊抄的、修缮的、换封的，全算。调出来，一张一张对：这单子是谁递的，批的是谁，办的是谁，进库几刻，出库几刻，动过哪一架，架上的册子封皮上的尘，动没动。对不上的，搁到一边，给我看。”
崔判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。
“姑娘，你知道一天过库门的工单有多少吗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平常日子，三四十张。到了清分季，翻一倍，七八十张。”崔判咂了下嘴，“十一年的老单子你要是对，我不拦，档都在。可你要对的是眼面前的，封库前那七日的，那七日的单子，得等那七日过了才落档。人还没进门，你怎么对没落档的单？”
“对已经落档的。”袁朵说，“从今天起，到封库前，每过一张，当日落档，当夜对账。今天的三四十张，就是对法的本钱。灰手要递单子，得照着从前进过库的单子描格式。他描的是老格式，可他自己的手，是新的。老格式里掺进一只新手，账目上一定有一处对不齐。一处就行。”
崔判盯着她看了半天，忽然转头问沈砚。
“这位是哪个司的？”
“专案组。”沈砚说，“账房出身。”
“难怪。”崔判把腰上的钥匙解下来一枚，搁在手心里掂了掂，“我这些年调单子，全凭眼熟。眼熟就是我的账。你这是要给我这双眼后头，再安一副算盘。”
“借崔判的眼，配我们的算盘。”袁朵说，“眼留在流水线上，算盘挪到外头。你照常放人，照常盖章，一张别多问。对账在我们那边做，做岔了，不牵连你。”
崔判把钥匙又挂回腰上，想了想，添了一句。
“那有一件事我先报给你。”他说，“清分季一到，工单里头最多的是誊抄单，各殿都要来抄自家的底册，人杂，单多，一年里就数这十几日乱。往年乱，是累。今年要是有人趁乱——最先浑的就是誊抄这一路。你们对账，先对誊抄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说，“誊抄单，头一路。”
部署议完，日头已经偏西。老周那边点完了眼，回来复命，说库墙外那条运炭巷有个豁口，人能侧身过，得加一道栅。崔判说栅他出，木料今晚就到。考官团的人散去画押换防的册子，专案组的人撤回廊下。
白鹤棋最后一个走。他站在库门前，抬头看了看那块匾，看了有两息。
“三年前我封卷，从这道门进出。”他说，“那时候我以为，守住门就守住了。现在看，门是死的，单子是活的。他们不破门，他们填单。”
“那就守单子。”袁朵说。
沈砚在廊下回头，隔着半个院子看她。
“袁朵。”他说，“你总能在合规里找到鬼。”
袁朵把手里那份誊抄单的旧式样折好，收进袖袋。
“因为鬼也怕辛苦。”她说，“规矩是人定的，定规矩的人，总偷过懒。鬼照着懒处描，描得再像，懒还是那个懒。我找的就是懒。”
沈砚没接话，转身走了。走出两步，丢下一句。
“今夜起，工单一日一送，送你案头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，【今日起，你多一本账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往廊外走，“鬼的账，我替他记着。等他来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