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单送来的第三天,前置审核室的案子不够用了。
这间屋子原是库区给誊抄人歇脚的偏房,如今腾给了专案组。崔判搬来四张长案,两两一拼。第一天送来三十七张,第二天四十一张,第三天,五十三张。旧档也拉来了两箱,崔判十年的存根,按年捆着麻绳。
“师父,”小满抱着一摞单子进门,下巴都快搁在单子上了,“崔判说,今天是五十三张。还有,他把去年的存根也全搬来了,说是……原话是‘省得你们夜里跑库’。”
“放案上。分堆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誊抄一堆,调阅一堆,修缮换封一堆,剩下的归一堆。先分,别看内容。”
小满和严守一一人一头分起来。严守一分得慢,每张先看一遍抬头再归堆,分到一半被袁朵叫停。
“守一,你这样分到天黑。分堆是手上活,不是眼上活。看抬头一个字就够,‘誊’归誊,‘调’归调。内容是第二步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严守一把手里的单子归了堆,“属下想一步到位,反倒慢了。记下了。”
三人各守一堆。审核室里只有翻纸的响,翻了一炷香。
“师父,”小满先开口,“誊抄单我都过了一遍了。有个事儿,不对,先说个数。今天的誊抄单,三十一张。昨天的誊抄,二十四张。我数了两遍。清分季还没到呢,誊抄怎么先涨起来了?”
袁朵从调阅那一堆里抬起头。
“涨的是哪些殿的单子?”
小满把三十一张拢出来,一张一张看抬头。“东殿六张……西殿四张,嗯,北殿十一张,其余零散。”她顿住,“北殿?北殿去年这时候,我记档的时候见过,就三张。怎么今年十一张?”
“守一。”袁朵把话递过去。
严守一推了推眼镜,过来翻那十一张。翻完,他没先下结论,先问了个程序问题。
“袁教习,北殿的底册是哪一架,我们知道吗?要是对得出架位,可以看这十一张抄的是不是同一架。同一个架,十一张单,要么是那架的册子烂得厉害,要么,”
“要么是有人在试架。”袁朵说,“一张单进库,能名正言顺摸到几架,是有数的。想摸全库,就得拿誊抄当路引。这事先挂着,标记‘试架存疑’,别惊动。小满,接着说你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儿还没说呢。”小满把手里的誊抄单推到一边,从“剩下归一堆”的那一小摞里抽出一张,“这张,我从‘其他’堆里翻出来的。不是誊抄,不是调阅,抬头是‘更正’。我本来想归到修缮那堆去,可越看越不对。”
她把单子摊在案子正中。
袁朵放下手里的调阅单,拿起来看。
是一张“批量更正”工单。制式是真的,抬头、编号、用印栏,一样不缺。递单的署名是北殿一名书办,批印是北殿的殿章,经手栏里,写着库区一名誊抄吏的名字。
再看正文。
更正理由栏,就两个字:笔误。
更正范围栏,袁朵的眼睛在这里停住了。户籍条目,四万条。
“守一,过来看这张。”
严守一凑过来,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四万条”那一行,他没说话,先去搬旧档的箱子。绳子解开,他翻出去年同期的存根,一张一张对格式。对了十几张,他直起腰。
“袁教习,格式没问题。批量更正的工单,往年也有。可是,”他把手里一张去年的旧单并排放着,“去年最大的一张,更正理由是‘丙午年北殿整册誊录错行’,范围,八百条。八百条,去年就算大的了。”
“那这张……”小满的手指头点在“笔误”那两个字上,嘀咕出声,“哪个笔误能错四万条啊?抄错一行是笔误。四万条,得从年头错到年尾,错满一整库。这不是……”
她的话停在那儿,抬头看袁朵。
袁朵没接她的话。她把这张单子翻过来,看背面,看落档的日子,今日递,今日落,还没过库门。也就是说,这张单子,还在崔判的流水线前头排着,明日就该过审。
“小满。”她说,“你方才那句嘀咕,原样再说一遍。”
“啊?哪个笔误能错四万条?”
“再往下一步。”袁朵说,“四万条,错不了。错不了还写笔误,那这四个字就不是理由,是名目。更正的范围才是正题。你说说,什么样的活儿,要用‘更正’的名目,动四万条户籍?”
小满张着嘴想了半天。
“改底册?”她说得不太确定,“把四万条……照着另一本改?”
“照着哪一本?”袁朵问。
屋里静了一息。严守一先答出来,声音不高。
“照着一本不存在的。”他说,“‘笔误’四万条,意思是库里这四万条全是错的,得改。改的依据呢,工单上没附。那改的时候,依据是谁带来的,谁念,誊抄吏照抄。念的人念什么,库就成了什么。”
“这就是刀口。”袁朵把单子放平在案心,“更正单过了审,进库的人就有权把四万条翻出来重写。重写完,旧页销毁,归档的是新页。往后查档,查到的就是新页。生死的归属,转正的底子,全在这四万条里头。灰手不用砸门,不用撬锁,一张‘笔误’,刀就递进去了。”
小满倒吸了一口气,往案上又看了一眼,像那两个字会咬人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这张单子,拦了它?”
“拦了它,来的就不是这一张。”袁朵说,“拦一张,他换一张,换个名目再递,我们再从头筛。这一张,是明牌。明牌有用,让它过。”
“让它过?!”小满的声音高了,赶紧又压下来,“师父,四万条啊,让它进库?”
“进不了。”袁朵说,“过审,不等于过库。守一,你说说,这张单子按规程,卡在哪儿。”
严守一又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遍,这回看得细。
“依据缺失。”他说,“批量更正,规程第几条来着……”他闭眼想了两息,睁眼,“库则卷三,凡更正逾千条者,须附错源勘验记录,勘明错从何来,附卷同递。这张单子没有附卷。没有附卷,崔判的流水线上就该打回。可崔判十年没见过四万条的更正,规矩他记得,眼界他没防,要是单子混在一摞里过,他兴许就照平常的更正,盖章放行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拦,要打回。”袁朵点头,“打回的名目是现成的:依据缺失,补勘验记录。他接了打回,得去造一份勘验记录。造记录,就得造假,造假就有痕。我们盯的,不是这张单,是他补上来的那份‘依据’。”
小满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掏出随身的册子就记。
“记:北殿批量更正单一张,范围四万条,理由‘笔误’,依据缺失,明晨由流水线依规打回。盯——盯他补的东西。”
“还有一笔。”袁朵说,“这张单递单的书办,和经手的誊抄吏,名字记下。不查,不打草惊蛇,只记。跟北殿那十一张誊抄单并一案,标‘试架’。”
严守一抄名字的时候,把两份名单并排写在一张纸上,写完自己看了一遍,忽然又添了一行。
“袁教习,”他说,“属下多写了一笔。递单的书办和经手的誊抄吏,两个人是同乡,档上籍贯栏写着的,都是云梦泽人。这算不算……算不算一条可以挂着的线?”
袁朵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算。”她说,“记档,标‘待查’。不许顺着去问。问了,鱼就知道了。”
她把那张四万条的工单单独抽出来,夹进一个空册页里,压上镇纸。剩下的单子堆成三摞,往案角挪了挪。
“今天就筛到这儿。明日工单照旧送。小满,誊抄那一堆的数,每日一记,涨跌都记。守一,旧档再对三天,把去年一整年的更正单全数出来,我要一个底:往年一年,更正总量多少条。有了这个底,今年超出多少,一算就出来。”
两人应了,各自收拾。小满抱册子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镇纸底下那张单子,忍不住多嘴了一句。
“师父,我总觉得那个书办,明天不会来补勘验记录。他会不会……干脆撤单?”
“撤了也记着。”袁朵吹熄了案上靠外的一盏灯,留里头一盏,“单子会撤,日子不撤。离封库只剩这几日了,他总得再递一次。递第二回的时候,”
她把最后一张椅子归了位。
“账房等的就是回头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