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封库第六日的夜里，袁朵没回住处。
她在户籍库外的廊下站了很久。库区里灯火通明，崔判的人连夜换防画押，誊抄吏进进出出，捧着册子，脚步压得很轻。运炭巷那道栅今早立起来了，老周派了两个人守着，火把在巷口一明一暗。
守在库区外那间值班室的，是小满和严守一。小满趴在窗边数进库的人，数一个，记一笔；严守一在灯下对档，头也不抬。两人隔着窗纸说了句什么，小满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袁朵没过去。她绕到廊子另一头，找了个石阶，坐下了。
夜风从库墙那边过来，带着旧纸和灯油的味儿。她把脖子上那块牌摸出来，托在掌心。
“工牌。”
【在。】浮字出来，一格一格，比白天慢，像人也乏了。
“今夜没什么事。”她说，“跟我盘个账。”
【盘哪本。】
“盘二幕这本。”她说，“从入局那天起，到今夜。一笔一笔，你来报，我来听。报漏的，我补。”
浮字静了一息，然后一格一顿地出，出得很匀，像拨算盘。
【第一笔。你入局，候补，账房出身，无名无背景。堂上要销你的档，你用一笔烂账翻了案，立了例，持牌承接。这一笔，你赢了名分。】
“嗯。”
【第二笔。候选章。半张起步，一路补全，到手的时候，是完整态。】浮字顿了顿，【这一笔，你赢了你自己的东西，别人拿不走了。】
“嗯。”
【第三笔。涂茶案。从一卷封死的旧档，查到典契，查到光匣，查到重封。三源对拼，名单第一行，你的名字。复核两印，殿主印，代殿务章，署名空白。交付一帧，她扯断链子，把047放进你的档案盒。】这一段，浮字出得最慢，【这一笔，你替一个死了三年的人，把失联两个字，销了。】
袁朵坐在石阶上，没接话。库墙那边的灯，一盏一盏地数得清。
【第四笔，在途。】浮字接着报，【灰手最后一票，户籍库，封库前后七日，还剩六日。北殿试架的誊抄单，四万条的更正单，殿务值班组第四席，借调自档案局的口子。藤顺到了瓜跟前，堂批明早递。】
“还有一笔你没报。”袁朵说。
【哪一笔。】
“你自己。”她说，“格式化拆出去的那一层，涂茶的三十六天，过给我了。你现在对她，只剩档面上的字。这一笔，记在我欠你的账上。”
浮字很久没出字。
【宿主。】它终于说，【那一笔，我记的是私人账。私人账不走总盘。】
“账房的规矩，私人账也得有底。”袁朵说，“底我给你留着。两清的日子，你自己说过，在后头。”
廊下静了一阵。远处换防的梆子响了两下。
【宿主，盘完了。】浮字说，【二幕这本账，我合了一遍。你入局的时候，两手空空，一个死了三年、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候补。到今夜，名分有了，章有了，案翻了一半，涂茶的交付证了，灰手的口子摸到了。这些里头，有几样，是当初拿命都换不来的。你没用命换。你一笔一笔，用规矩换回来的。】
“规矩是死的。”袁朵说，“用规矩的是人。”
【是。】浮字说，【所以三幕开场之前，我提醒你一句。二幕你攒下的这些，够三幕开场用。可三幕要的那个答案，账上到现在还是空的。】
“我知道要问什么。”袁朵说。
她从石阶上站起来，走到廊子尽头。那儿正对着库门，灯最亮的地方。她站定了，看着那片灯。
“二幕从头到尾，我查的都是别人的账。涂茶怎么被架走的，名单上还有谁，章在谁手里，口子是谁留的。一笔一笔，全是外围。”她说，“只有一笔，我始终绕着走。”
【你死的那一夜。】浮字说。
“我从舱里看见过自己被架着走。看见名单第一行是我的名字。可从被架走到进柜，那半个时辰，三个源里一片空。谁问过我话，谁核过我的身份，谁在我面前，把这道手续办完的。”袁朵的声音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像落算珠，“三幕，我不绕了。第一笔账，就查这个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说，【这一笔查到头，答案可能是你不想收的。】
“账房的规矩，再不想收的账，到日子也得入册。”她说，“我死都死过一回了，还怕看死因吗。”
浮字没再劝。它出了一行字，很慢。
【那三幕的头一行，怎么记。】
袁朵低头，看了看掌心那块牌。牌面上映着库门的灯火，一小片，暖的。
“就记今夜。”她说，“日期写今儿，事由写，‘二幕结账，账目两清者三，在途者二，悬账一笔。悬账名目，’”
她把牌重新挂回脖子上，链子扣好。
“‘袁朵，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’”
她转身往值班室走。走到窗边，里头小满还趴着数人，看见她，隔着窗纸压着嗓子喊：“师父！进来坐会儿？守一煮了茶，就是有点凉了，”
“留着。”袁朵在窗外站住，“明日堂批下来，事多。今夜你们俩轮着睡，我守后半夜。”
“啊？师父你都熬几天了——”
“账房守账，天经地义。”袁朵推门进去，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在灯下坐了，“小满，册子给我，今天的人数，我对一遍。”
小满把册子递过来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敢大声。严守一往她那边推了一盏茶，又把自己对到一半的档纸挪开半尺，给她腾出案面。
灯下三个人，一人一摊活。库区那边的灯，彻夜没熄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了今夜最后一行，【三幕，明日开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提笔，蘸墨，在册子头一行落下日期，“开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