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管理局中庭的公示栏前就围了一圈人。
袁朵是被人喊来的。喊她的是崔判,这位判官昨夜守在库区没回,清晨换了班,路过中庭,老远就冲她招手。
“袁姑娘!快来快来,有你一张红帖!”
袁朵睡得少,后半夜在值班室眯了两个时辰,眼下还带着青。她走过去,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缝——这一年多,局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候补是什么路数,能让崔判喊“红帖”的,不是小事。
公示栏正中,新贴了一张告示。红头,堂印。
《关于设立“炮灰科”的筹备通知》。
底下几行小字。因局务扩展,兹设立炮灰科,专司高危、临时、善后诸务。筹备期三个月。筹备负责人一栏,写着:编制候补,袁朵。
围观的人嗡嗡地议论。有人小声念出来:“炮灰科?这名字……”旁边人碰他:“嘘,念后头。”后头还有一句:凡筹备负责人,须于清分季末前完成清分,届满核验,转入正编,即任科长。
“啧啧啧。”崔判背着手,看一遍,又看一遍,“我在这局里三十年,挂过牌的科室,二十来个。可三年了,三年没有一个临时工、候补,能在公示栏上挂牌子的。姑娘,你这个是头一份。”
“崔判早起眼神好。”袁朵说,“麻烦你再看看,我这是挂牌,还是挂账。”
崔判凑近了,眯着眼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。
筹备通知的落款下头,附了一行小字,墨色淡,不细看就漏了:挂牌须以清分完成为前提。清分者,候补转正之核验也。核验之资,五万七千三。
“五万七千三?”崔判念完,咂了下嘴,转头看她,“姑娘,你的清分账,还差多少?”
“就差这个数。”袁朵说,“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崔判的眉毛拧起来了,拧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哎哟。”他把声音压下来,凑到她耳边,“三十年账上的道道我门儿清。这数掐得也太齐了。挂牌是堂上发的,清分是户……是你自己走的。堂上明知道差五万七,还把你挂上去,这是拿糖哄你上磨,还是,”
“还是拿磨试我。”袁朵替他说完了。
公示栏前的人渐渐散了,议论声碎在廊下。崔判还想说什么,远处有考官团的人喊他点名,他只好退开两步,退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姑娘,我这人不问堂上的事。就一句,缺的那五万七,要走正道凑。要是缺到要拿库里的东西填,你提前跟我说一声,我好把眼睛闭上。”
“不劳崔判闭眼。”袁朵说,“我的账,一条一条都摆在明处。”
崔判叹口气,走了。
中庭安静下来。晨光斜斜地落在公示栏上,把“炮灰科”三个字照得发亮。袁朵站在栏前,没动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了,【这一张,我拆过格了。筹备通知是真的,堂印是真的,你的名字也是真的。可你注意到没有,公示的日子。】
“说。”
【这张通知,落款的日期,是昨夜亥时。】浮字一格一顿地出,【也就是说,它是昨夜你守在库区值班室的时候,贴出来的。你前脚在看档,后脚堂上就发了你的牌。宿主,这不像奖赏。这像,】
“像加码。”袁朵说,“清分季末,灰手动库,我这头要护库,那头要凑五万七。堂上把两副担子,一副一副,全压在还差一步转正的候补肩上。护成了,还得清分成了,才挂牌。护成了,清分没成,牌是别人的。”
【那你接不接。】浮字问。
袁朵从袖袋里摸出随身的小册子,翻到空白页,提笔就写。
“接。”她一边写一边说,“炮灰科这名字难听,可它是个科室。科室就有编制,有编制就有档,有档就有名分。三年前有人把我从名分上抹掉,三年后我自己立一个,立给所有人看。”
她写完第一行,停笔,又补了一行小字,念出声:
“距清分季末,五日。距挂牌核验,五日。缺口,五万七千三。”
【宿主,三幕开局,你头一笔就记个亏空。】
“不是亏空。”袁朵合上册子,收了笔,“是本钱。欠着五万七的账房,和存着五万七的账房,堂上提防的是后一个。我头一个,正好。”
她正要转身,公示栏侧面的柱子后头,慢慢走出一个人来。是个面生的小吏,捧着个文书匣,见了她,先行了个礼。
“袁候补。堂上有令,筹备文书三日内领讫。这是第一份,炮灰科的章程草案,请您过目。”
袁朵接过匣子,打开,抽出里头一页。章程草案不长,统共九条。她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停,又翻到第七条,停得更久。
第七条写着:炮灰科筹备期内,一切高危、临时、善后差事,该科人员承办者,其功赏加倍核计。
“加倍核计。”她把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,才把章程折好放回匣子,冲那小吏点了个头,“知道了。回复堂上,章程草案,三日内我递批注。”
小吏应了,转身走了。
袁朵抱着文书匣,站在晨光里没动。工牌贴着衣裳,温温的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说,【第七条,加倍核计。你方才停得最久的,就是它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往值班室的方向走,“五万七的缺口,五日的期。堂上给我指了条明路,炮灰科的差事,功赏加倍。这五日里,局里那些没人敢接、没人愿接的高危差事,就是我清分的账源。”
【那你也得敢领。】
“我入局领的头一份差事,”袁朵说,“就是替死人守夜。高危的活儿,我熟。”
她加快了脚步,走出两步,又停了停,低头跟工牌补了一句。
“记:三幕头一笔,双线并行。一线护库,一线凑数。护库护的是天下的名分,凑数凑的是我自己的名分。”
【顺序呢?】浮字问,“哪线在前?”
“账房不排序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只记账。两本账,我一本都赖不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