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配楼一层,最里头那间。
门上原先钉过三块牌子,眼下一块都没了,只留下三个颜色深浅不一的印子。屋里两张桌子,一台旧终端,终端的漆掉了一角,露出底下的木头色。
袁朵推门进去的时候,先到的是小满,抱着一个大纸卷,后头跟着严守一,提着笔墨和一摞空白簿册。
“师父!”小满一进门就转了一圈,“这也太……太宽敞了吧!”
“寒酸。”袁朵替她改了口,“说寒酸就说寒酸,不用绕弯。”
“寒酸也是宽敞的寒酸嘛。”小满把纸卷搁在桌上,撸起袖子,“师父,别的我不敢应,门面我包了。一间科室开张,总得有个开张的样子。”
“门面可以弄,章程里第九条,办公用度自筹。”袁朵说,“你花一个钱,记一笔账,月底我核。”
“知道啦,我用自己的钱,不入公账,行了吧?”
严守一已经把两张桌子丈量了一遍。他放下簿册,先掏出一张单子。
“袁教习,我来之前列了个开张清单。头一件,牌子。堂上批文里写了‘筹备处’三个字,可没批制牌的银子。第二件,终端,这台是旧的,我从文书房领来的报废品,修一修能用,领用手续我补了签押。第三件,”
“第三件我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人。编制零,预算零,差事加倍。这三个零凑在一间屋里,就是炮灰科。”
正说着,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崔判站在门外,手里托着个木匣。他往屋里扫了一眼,眉毛挑了挑。
“好家伙。”他说,“我在局里三十年,见过开张的科室,没见过开张开成这样的。两张桌子,一台掉漆的终端。姑娘,你这儿要再少一盆花,就跟我三十年前看的停尸房差不多了。”
“崔判这是来监印的,还是来吊丧的。”袁朵说。
“监印。”崔判把木匣搁在桌上,打开,里头是一方新刻的小章,还没开过口,“堂上批的,炮灰科筹备处印。规矩我先讲断,这章在我手里锁着,你们要用印,到我那儿登记,一天一领,当天交回。别嫌麻烦,我管库的门,就是这么管过来的。”
“不嫌。”袁朵接过章看了一眼,又放回匣里,“章在崔判手里,比在我们手里稳当。”
崔判满意了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压在匣子底下。
“这个不记账。西配楼的炭,我让管事的多拨一份,冬天快到了,这屋朝北。”他说完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花的事,我说真的。屋里没个活物,人心聚不住。”
他走了。小满憋着笑:“崔判这个人,嘴硬心软,跟我姥姥一个模子。”
“你姥姥是账房吗。”袁朵说,“不是就别比。干活。”
小满摊开她那个大纸卷,是她连夜画的。上头几笔墨,勾了个歪歪扭扭的科徽,底下一行字。她往门楣上一比划:“师父,贴这儿?”
袁朵眯眼看了看那行字。
“炮灰科,专治剧情死局。”
“怎么样?”小满很得意,“我想了一晚上。师父你想,咱们接的都是没人敢接的活儿,剧情走死了的地方,才轮到咱们上。这句又准又响亮!”
“不准。”严守一在旁边开口,一板一眼的,“‘剧情’两个字,不合规制。局里的告示,不用这种字眼。要贴,得换。”
“那换什么?‘专治差事死局’?”
“‘治’字也不妥。”严守一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是承办,不是主治。依我看,写‘专承死局差事’,稳妥。”
“哎哟,你这六个字,跟白开水一样!”小满不服,“人家路过看一眼就走了!”
两个人吵到袁朵案前。袁朵放下笔,想了想。
“各让一步。‘专承死局’。四个字。要响亮,也要过得了堂上的眼。”
小满撇撇嘴,到底重新裁了纸,写那四个字去了。严守一在终端前坐下,开始逐条核他那摞编制规章。
“袁教习。”核到一半,他忽然说,“章程草案第三条,我核出个问题。第三条写‘该科人员承办差事,功赏加倍’,可‘该科人员’四个字,眼下指的是谁?编制零,你我二人都还是专案组的借调名目。功赏加倍,加到谁头上,账怎么走,没写明。”
“写批注。”袁朵说,“第三条,补:筹备期该科人员,以专案组借调名目兼任者,功赏折半计入专案组,折半计入该科筹备账。这样两头有账,将来挂牌核验,功赏的来路查得清。”
严守一记了,又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法子堂上未必肯,折了半,就是摊薄。”
“摊薄才立得住。”袁朵说,“独吞的功赏,是箭靶子。”
晌午前,门口又来了个人。送东西的小吏,捧着一盆绿萝,叶子绿得发亮。
“白大人让送的。”小吏说,“白大人说,他复职未满,不方便登门,托我带一句话,‘屋里有个活物,人心聚得住’。”
袁朵愣了一下。
这话跟崔判上午那句,几乎一字不差。她问了句:“崔判那句话,是白鹤棋教的?”
小吏挠头:“这……小人不知。白大人只交代了花,说送到就回。”
小吏走了。小满凑过来看花:“诶,这盆绿萝好,比我的海报有生气。师父,摆哪儿?”
“终端边上。”袁朵说,“掉漆的机器配绿的叶子,一间屋的活气就都有了。”
花摆好了,海报也贴上了。三道人影,两桌一机一盆花,一间还没挂牌的科室,就算开张了。
下午,袁朵把招人这一摊摊开在案上。
编制零,预算零,章程里白纸黑字。她在纸上画了三栏:堂上能给的、别处能借的、自己能欠的。
“小满,守一。”她说,“最难的一摊,招人。没有编制,没有银子,要人,还要敢接高危差事的人。你们说,这样的人,局里上哪儿找?”
小满咬着笔杆想了半天:“要不……找那些跟师父一样,没背景又想翻身的?”
“那是找跟我们一样穷的。”严守一摇头,扶了扶眼镜,“穷不等于敢。依我看,得找那些账上有污点、想将功折罪的。高危差事对他们是机会,对别人是灾。”
袁朵听完,在第一栏写了一行字,又停笔。
“都对,也都不全。”她说,“炮灰科要的人,穷的、有污点的、想翻身的,都要。可先决条件只有一条——”
她在纸的正中,写下四个字。
“记账清白。”
“啊?”小满探头,“不要武艺高强的吗?”
“武艺是差事里练出来的。”袁朵说,“账清不清白,是入科那天就定死的。炮灰科要是收了一个账糊涂的人,将来查到我们头上,一锅端。守一,明天你把近三年局里记过功、也背过处分的名单拉出来,标‘待筛’。小满,你的海报,再画一张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画招募令。”袁朵说,“上头就写一句——‘炮灰科招人,功赏加倍,账目公示。胆小勿扰。’”
小满抄起笔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师父,最后那句‘胆小勿扰’,合规制吗?”
严守一在终端后头头也不抬:“这句,合规。”
袁朵低头,往自己那本册子上记了今日一笔。写完,她抬眼看了看这间屋子,海报一张,绿萝一盆,章在崔判那儿,人在屋里头。
“工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记:炮灰科筹备处,开张。家当,桌两张,终端一台,绿萝一盆,章一方,人三个。”她说,“寒酸,齐整。”
【还差一样。】浮字说。
“差什么。”
【牌子。】浮字说,【门上那三个印子,还空着。】
“牌子不急。”袁朵吹了吹册子上的墨,“先有了屋里的东西,再挂门上的名字。五日后清分过了,堂上自然会送牌子来,送最好的那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