筹备处开张的第二天，派单终端响了。
那台掉漆的旧终端，严守一修到半夜才通上线路，一早就摆在案头。响的时候是巳时，声音又哑又急，跟它那身漆一个成色。
小满离终端最近，扑过去看。
“师父！派单！真来派单了！”她念着屏幕上的字，念到一半声音变了调，“等、等等，这数不对吧……三个单？同一刻，三个单？”
袁朵放下手里的章程批注，走过去。
屏幕上是三张派单，编号连着。三个世界，三个名目，看着各不相干，可单子的格式一模一样，连措辞都一样——“高危善后，限期承办，功赏加倍”。
“念详情。”袁朵说。
小满一条一条念。第一个世界，某处矿役坑位，三日内接连空出七十个，承役的炮灰缺额，补不上，派单来催；第二个世界，一处渡口险工，百人规模的替死名额被人一口气订走，工头报上来，说“上头有人扫货”；第三个世界，一处刑场代役，原本按月轮替的炮灰名册，一夜之间被改成了终身役。
念完，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三个世界。”严守一推了推眼镜，凑到屏幕前又对了一遍，“三张单，同一刻发，同一个格式。袁教习，这不像三桩差事凑巧撞在一起。这像同一个人，往三个地方，同时下的手。”
“抢炮灰坑位。”袁朵盯着屏幕，“矿役、替死、代役，全是要人命的坑。有人在这三个世界里，批量收购这种坑位。收去做什么？”
“装人。”严守一说得很低，“坑位是装人的格子。批量扫进来，就是为了批量往里填。”
小满打了个寒噤：“填谁？”
没人答她。袁朵在终端上调出三张单的签发栏看了一遍，然后伸手，把终端的线路切到了案情室的线路上。
“报沈主事。”她说，“这单我们接不接，得先过他。”
接通得很快。沈砚那头的声音隔着线路，有点失真，可字字清楚。袁朵把三张单报了，一处不落。
线路那头静了几息。
“三个世界的坑位扫货。”沈砚说，“这个手法，我在档上见过一次。三年前，灰手起家的时候，也是这么扫的。先囤坑位，再囤名目，最后囤人。坑位是仓，名目是票，人是货。”
“货从哪儿来。”袁朵问。
“清分季末之前，我答不了。”沈砚说，“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单的性质。炮灰科开张第二天，头一单就是三世界连案，袁朵，这不叫生意上门。这叫灰手给你递见面礼。他知道你挂牌了，他把最难看的一摊，先摆到你门口。”
小满在旁边听得直攥拳：“那咱们……那咱们不接？晾着他？”
“晾不了。”沈砚说，“三张单是正经派单，功赏加倍，限期三日。不接，按章程算抗单，筹备期抗单一次，挂牌核验时要记档的。灰手算的就是这一层，接，可能踩进坑；不接，核验先扣一笔。他把两头都堵上了。”
线路里又静了一息。
“所以我把这话留给你自己说。”沈砚说，“接不接。”
袁朵站在终端前。小满和严守一都看着她。窗台上那盆绿萝，叶子在风里动了动。
“沈主事。”她开口了，“三张单，我拆开看过了。三个世界，三处坑位，看着是三摊。可扫货的是同一拨手。一拨手，三条线，攥在谁手里，总有一个线头留在局里，派单要过签发，签发要过账号。这三张单的签发账号，我让人倒查。”
线路那头，沈砚轻轻笑了一声，很短。
“查到了再报我。”他说，“你还没说接不接。”
“接。”袁朵说，“我正要说这个。灰手递见面礼，我不能空手回。挂牌的大礼，没有比把他这单端了更体面的。他以为三张单堵死了我两头，可他漏算了一处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炮灰科本来就叫炮灰科。”袁朵说，“他拿炮灰坑位来为难一个炮灰科，这不是下套，这是送货上门。三年前他怎么囤坑位发家的，档上既然有，手法就有旧迹。有旧迹，就有账可对。沈主事，三年前那一轮扫货的旧档，我要调阅权。”
“给你。”沈砚说，“我即刻批。还有一句，袁朵，这单立案立在你科里，堂上的眼就都盯在你科里。办好了，五万七的账好凑；办砸了，”
“办砸了，炮灰科正好名副其实。”袁朵说，“我不会让它名副其实的。”
线路断了。
屋里三个人，谁都没先说话。半晌，小满把袖子一撸：“师父！立吧！我这就写立案文书！”
“慢着。”严守一拦她，“立案要按规程。案由、涉界、涉案规模、承办人、期限，一样不能少。还有，袁教习方才说倒查签发账号，这个我来，我这就查。”
“你查账号，小满立案。”袁朵说，“案由我口述，小满记：三世界炮灰坑位异常批量易主案。涉案规模，三界，坑位二百七十以上。期限，三日，限的是初查立案，稳界善后另立长期。承办，炮灰科筹备处，全体。”
“全体就咱们仨啊师父。”
“仨也是全体。”袁朵说，“立案文书末尾，加一行：本案功赏，按章程第三条加倍核计，全数计入清分账。”
小满的笔停了一下：“师父，这不就把功赏全填了缺口……咱们仨这一趟，白干？”
“不白干。”袁朵说，“差事是堂上派的，账是自己走的。这一单走完，堂上会看清一件事，炮灰科的功赏，从来不是为自己挣的。这一眼看下去，比五万七值钱。”
她转身回案前，把三张派单的抄件并排铺开，提笔在头一张上圈了个数。
“工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记：炮灰科首单，立案。”她说，“三日为限。这一单的账，两头记。一头记功赏，凑清分。一头记线头，”
笔尖在签发栏那行小字上顿了顿。
“顺签发账号，倒查三年前那双囤坑位的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