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案当晚,案情室的三张长案拼成了一张大案,案面上铺开三幅舆图。
三张派单对应的三个世界,袁朵让人按档里的界域图,缩着画了出来。矿役那处叫石梁界,渡口险工那处叫青泾界,刑场代役那处叫烛阴界。三幅图摆开,位置不相邻,风物不相通,一个产矿,一个临水,一个多刑狱。
“看着没一个像的。”小满绕着三幅图转了一圈,“师父,要不是三张单同一刻发的,我真当是三桩不相干的案子。”
“同一刻发,只是手快。”袁朵站在案头,“像不像,不看舆图,看账。守一,三界坑位的易主流水,调齐了吗。”
“齐了。”严守一把三册流水摊开,一界一册,“我把三界近一个月的坑位过户,全抄了。袁教习,您看这个对法,每一笔过户的日子,跟过户的理由。”
三册流水并排。沈砚是半个时辰前到的,进来没多话,站在案尾看。他看东西慢,一页一页翻,翻完才开口。
“先说一样。”他把三册流水往中间一推,“你们看日子。石梁界的七十个坑位,三日抢完。青泾界的百人替死名额,一夜订走。烛阴界的代役改终身,一夜改的。三界加起来,统共六天。三年前灰手囤坑位,囤一轮,要走半年。”
“快了三十倍。”严守一说。
“不止快。”沈砚用指节敲了敲青泾界那册,“三年前的囤法,我看过旧档。他们那时候叫‘养’。找一个坑位,先看这坑一年死多少人、补多少人,算准了进出,再慢慢吃进。吃进了也不动,等价钱。那时候他们把炮灰当货,货要养着,坏了不值钱。可这一回,”他翻到烛阴界那册的末页,“代役改终身,这一笔,是杀鸡取卵。终身役的坑,头一年是省事,往后没有一个炮灰肯补进来,这处刑场的差事,两年内自己就烂了。”
“石梁界也是。”小满指着图上矿区那一片,“这儿,七十个坑位抢完,矿上的老炮灰全跑了。工头报单里写了一句话,我抄下来了——‘新人不至,旧人尽散’。矿还在,没人下井了。”
袁朵一直在听,这时候才把三册流水拿起来,从头对了一遍。她对得很慢,一笔一笔,手指头点过去。对完,她把三册摞在一起。
“守一,你带新人时学过界域维持的课。我问你一个数。”她说,“一个世界,炮灰坑位的补员,断了。断多久,这个世界撑不住?”
严守一没立刻答。他闭上眼,默算了一阵,睁开。
“看世界的底子。厚一点的,撑半年。薄一点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高危差事没人顶,差事积压,积压到头就是灾。灾没人善后,界力就泄。袁教习,您问这个,是已经看出来了?”
“我看出的是账。”袁朵说,“你们方才说的养、杀鸡取卵、跑了,归到账上就一条:三年前他们是原料商,进货、囤货、养货,图的是长久买卖。这一回不是。这一回是抢。抢完了不养,抢完了就砸。三界六天,二百七十个坑,一次清空,不留后手。守一,账房管这种做法,叫什么?”
严守一想了想,说了四个字:“竭泽而渔。”
“对。”袁朵说,“渔完了,泽就废了。三个世界,他们没打算要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小满先反应过来,声音一下低了。
“那……那这三个世界的人怎么办?石梁界矿上那些跑掉的老炮灰,青泾界渡口的,烛阴界刑场的……世界要是崩了,他们,”
“这是头一件要办的事。”沈砚接了,“案由里加一笔:三界稳界。坑位的缺,得有人补上,世界才不塌。这活儿,正好是炮灰科的章程里写的,‘高危、临时、善后’。灰手把三界的烂摊子丢给你,他不知道,烂摊子就是你的本行。”
“他能不知道吗。”袁朵摇头,“他知道。所以他才递这份礼。他赌我接不住,接不住,三界崩了,账算在炮灰科头上,核验的时候一并算。”
她说到这儿,走到案尾,把三幅舆图往一起拢了拢。
“可他把另一面算漏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养世界,说明什么?说明他没打算长待。最后一票,做完就跑。户籍库那一票,和这三界的扫货,是同一趟买卖的两头,扫货是他凑的本钱,洗库是他变现的口子。本钱凑齐之前,他不会收手;本钱凑齐之后,三个世界的死活,他一眼都不会回头看。”
“所以追他,不能等他把货出完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能等。”袁朵说,“守一,方才那个数,再替我算一遍。三个月,是最薄的界。三界里头,哪一界最薄?”
严守一俯身看图,看了两息。
“烛阴界。刑狱重地,本就靠代役的命格硬撑着界力。代役改终身这一笔,动的是界力的根。”他直起腰,“照现在的泄速,烛阴界撑不过两个月。两个月,比清分季末还早。”
“那就是四日之外,又压了一个两个月。”袁朵在小册子上记了一笔,“两头排期。护库的四日不动,扫货案里,烛阴界头一个办。小满。”
“在!”
“明日你随我去烛阴界。不办案,先办稳界,刑场那个终身役的名册,能缓一日是一日。”
“我?我也去?”小满指了指自己,随即把胸脯挺起来了,“去!师父放心,我记档最快!”
“记档之外,还有一桩。”袁朵说,“名册上被改成终身役的那些人,一个个见一面。他们是活人,不是数目。见一面,记一笔,谁家有牵累,谁还有转圜的余地。这些,档上没有,得用眼睛看。”
小满应了,这回没吭声,只是把笔在手里攥紧了些。
沈砚把披风拿起来,往肩上一搭。
“案子定性了,我回堂上递。”他说,“定性八个字——竭泽而渔,末路疯狂。堂上要问凭据,我拿三册流水答。袁朵,还有一句临走的:末路的人最凶,也更大意。他们不在乎三个世界,也就不会回头看你。你顺着烛阴界往里走的时候,记得这一点——他没在防你,但你每走一步,都在靠近他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说。
沈砚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。
“两个月。”他说,“你们比户籍库那一头,还少十天。两头都别省着过。”
门合上了。案上三幅舆图还摊着,绿萝搬进了案情室的窗台,叶子垂下来一片,搭在烛阴界那幅图的上头。
小满伸手把那片叶子拨开,小声嘀咕:“别遮,这块地儿这两天最要紧。”
袁朵把三册流水收进匣子,锁好,钥匙揣进袖袋。
“工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记:扫货案,定性。残部不再养货,改为直抢命格,快、糙、毁界。烛阴界最危,两个月。”她说,“再记一笔旁注,”
【说。】
“末路的人,不回头。”袁朵吹了灯,“所以这一回,是我们从他背后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