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,行程改了一道。
原定头一站烛阴界。可袁朵对着三幅舆图看了一夜,天亮时把小满和严守一叫到案情室,改了次序。
“烛阴界是查册、见人,是慢活儿。”她把青泾界的图抽出来摆在最上头,“可残部的扫描手是快活儿。我们昨夜定了性,他们不知道。趁这个空当,先在青泾界下钩。抓着了扫描手,烛阴界那头的册子怎么改、谁改的,就有人能答了。”
青泾界的渡口险工,在档上叫临水镇。镇子傍着一条大江,江上船只来去,堤坝常年吃重,险工年年要人顶。百人替死名额一夜被人订走的,就是这儿。
三人是巳时进的镇。
严守一换了身账房学徒的短打,背着个旧账箱;小满扮作他妹妹,提着个包袱;袁朵一身粗布,看着像个来投工的寡妇。投工的、学徒的、投亲的,三个人各走各的路,进了镇口的茶棚。
“都听真了。”袁朵低声,眼睛看着自己的粗碗,“进了镇,没有师父,没有教习,没有袁姑娘。学徒叫我姐夫家的远房,小满叫我嫂嫂。叫差一个字,晚上回去抄规程。”
“嫂……嫂嫂。”小满咬着舌头练了一遍,憋笑憋得肩膀抖,“师父,你扮相真像。就是走路别挺那么直,寡妇塌着点儿肩。”
袁朵当场把肩塌了半寸。
差事是从镇上的工头处入手的。堤上的险工名额被订走后,工头姓曹,急得嘴上起了燎泡,百人的坑,订走的是名目,人还是他手底下的,可顶险的日子全被改了章程。袁朵找到他时,他正在江堤上骂人。
“曹工头。”袁朵递上炮灰科的公函,压低了声音,“局里来办善后的。名额的事,我们知道。”
曹工头将信将疑地把公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眼圈忽然就红了:“可来人了!我就说嘛,老天爷不能看着临水镇塌堤,哎,你们有法子?”
“有法子,但要你配一台戏。”袁朵说,“从明日起,堤上最难顶的三处坑位,你往外报,报‘已修完’。修完了,就不用顶了,懂吗?”
曹工头愣了:“可那三处……没修啊。西头那处上个月还陷了两个人。”
“要的就是没修。”袁朵说,“真修完的坑,你报了没人多看一眼。没修完的坑报成修完了,账上就有一个对不上的地方。会盯着这个对不上的人,就是我们要等的人。”
曹工头没全听懂,可他听懂了一件事:这些人是来揪那伙扫货的。他把胸脯拍得山响:“成!别说报个‘修完’,报‘修出花来’都行!”
当晚,三个人在镇上赁的屋里碰头。严守一已经把曹工头送来的堤工名册铺开在炕桌上。
“嫂……袁教习。”小满进门就汇报,险些叫错,“我下午在渡口数了一天,出入的船,一百四十多条。有件事我不敢断,有一条乌篷船,未时进港,酉时出港,舱里没卸货。船家登记的是运炭,可炭是重的,那船的吃水浅得跟空船一样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袁朵说,“船号。”
“记了!‘青字柒拾叁’。”
第二天,坑位“修完”的报单递了上去。
第三天,报单过界回执。也是这一天,小满盯的那条乌篷船,又在未时进了港。
“师父,”她趴在窗缝上,声音压得气声似的,“船又来了!还在老地方!舱还是空的……不对,空船来干嘛,它到底,”
“别盯船。”袁朵在她身后说,“盯岸上。船是脚,脚上了岸,才看得见手。”
小满赶紧把眼睛挪向码头。未时三刻,船上下来一个人,青布短褐,戴顶斗笠,下了船不进镇,先沿着江堤走。走一段,停一停,停的地方,全是险工的坑位。
“他在数坑。”小满的呼吸都轻了,“师父他在数坑!”
“那是扫描手。”袁朵说,“残部的眼睛。他们扫货扫得快,靠的就是这种眼睛,一界一界地巡,看哪个坑空了、哪个坑漏了、哪个坑报的账跟实际对不上。我们报‘修完’的那三处,账就是给他看的。”
“那要抓吗?!”小满的手已经摸上了门闩,“就现在?他一个人,我们三个,”
袁朵伸手,拎住她的后领,把她从窗缝边拽了回来。
“坐下。”
“哎哟,师父!他就一个人!”
“他一个人,船上有几个?镇上有几个?青泾界有几个?”袁朵把她按在炕沿上,“你冲出去抓了他,后头的船连夜就走,界上别的眼睛全缩回去。我们抓一只眼睛,换他们警醒一窝,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,就看着?”
“新人第一课。”袁朵说,“抓人不如等人犯错。他已经在犯错,那三处报‘修完’的坑位,他一定去看。看了,他就得记档;记档,就得落笔;落了笔,就是他的手迹。让他把错犯完,犯踏实了,咱们再收网。”
小满眨巴着眼,慢慢坐直了:“让他……自己把证据写好,再连人带证据一块儿收?”
“对。账房的抓法。”袁朵说,“牢里的人喊冤,说‘你们凭什么抓我’。凭什么?凭他自己记的账。他自己写的字,比十个人证都硬。”
那扫描手在堤上转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日落前,他回到码头,上了那条乌篷船。船没动,泊在港里。
“守一。”袁朵转头,“该你了。”
严守一从账箱里取出一张单子。这三天,他扮着学徒,把镇上递报单的驿口摸熟了,报单要经镇上的驿丞房中转,中转留底,底单三天一送界口的递务所。
“扫描手要在船上记档,记好的档得递出去。”严守一推了推眼镜,“递出去,就得走递务所。我查过了,明晚是底单外送的日子。他的手迹,会在明晚的底单里。”
“那就明晚。”袁朵说,“明晚在递务所收网。曹工头那边,今天把三处坑位‘又查出没修完’的勘验补上去,他的档跟我们的报单对不上,对不上的账,就是扣人的名目。一环扣一环,扣死。”
第二日入夜,递务所。
灯只有一盏。严守一扮的学徒在房里对底单,袁朵和小满伏在所外的柴垛后头。小满攥着一根顶门的木棍,攥出了汗。
“嫂、嫂嫂,”她又改口了,改得还挺顺,“一会儿人来了,我就跟着你,你指哪儿我打哪儿!”
“不打。”袁朵说,“你只有一样活,他跑,你堵门。堵住就行,剩下的是我的事。”
戌时三刻,门被叩响了。进来的是那个戴斗笠的,青布短褐,手里捏着一卷要递的档。他把档搁在案上,报了个名号,声音平平的。
严守一接了档,低头登记,笔走得比平常慢半拍。登记完,他照着袁朵教的规程,说了一句:“客官,这卷档要落印,请按个手押。”
那人伸手按押。
手刚落在纸上,柴垛后的袁朵推门进来了,手里一张勘验单。
“临水镇西堤三处坑位,三日前报‘修完’,今日勘验,未修。”她把勘验单摊在案上,声音不高,“报单是修完的,勘验是没修的,你这一卷档里记的哪一头?”
斗笠底下的人,手在纸面上停了一息。
就这一息,他抽身要退,退到门口,小满从门边横出来,木棍横着端平了,端得直哆嗦,可人没让路。
“让、让开是不可能的!”她声音都劈了,“我、我们等了你三天了!”
那人看看棍,又看看屋里,忽然就泄了劲。他慢慢摘了斗笠,是张三十来岁的长脸,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簿子,搁在案上。
“记档的都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要立功的话,我能不能,算个自首?”
袁朵没接他的簿子,先朝严守一点了个头。严守一取过簿子,翻开第一页,就着灯看了一眼,抬起头来。
“袁教习。是他的手迹。三界的坑位,这簿子上都有。”
小满“嗷”了一嗓子,转头就要跟袁朵击掌,袁朵没理她,已经在给崔判那头的线路递话了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首战记档:扫描手一名,手迹簿一册,青泾界临水镇,收网。功赏核计,三百,已入。积分,四万二。】
“记着。”袁朵收了勘验单,看着案上那本簿子,对那个泄了劲的长脸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自首不自首,堂上说了算。可我先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记的这本账,笔笔清楚,回头是它的福气,也是你的官司。走吧,屋里有灯,把三天的事,从头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