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描手姓宋,宋七,是押回专案组临时审讯点的。
点设在临水镇界口的递务所后院,三间瓦房,一夜灯。袁朵坐镇问,严守一笔录。小满被袁朵派去外院守门——不是信不过她,是审讯的屋里,多一双内人的耳朵,问话的人就多一层顾忌,有些话反倒问不囫囵。
宋七倒是没怎么撑。
他在递务所掏出记档簿的时候,就已经是认了的姿态。人押进后院,坐定了,袁朵给他倒了碗热水,他捧着,捧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能不能先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我那本簿子,你们看完了没有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袁朵说,“三界坑位,二百七十四处,笔笔有日子。字是好字。”
“三界……二百七十四。”宋七低头看碗里的水,“我记了两个月,自己都没数过总数。你们一晚上就数出来了。”
“数账是本行。”袁朵说,“宋七,咱们省点工夫。你是本地人,还是外投的?”
“外投的。”他说得很快,像是这话在肚子里排练过很多遍,“三年前,青泾界遭了灾,我投到渡口顶险工。顶了两年,没死。没死的炮灰,在他们眼里就是货没坏,能转手。去年冬天,有人找到我,说有个买卖,不用我再下堤,只要一双眼睛,一份工钱,顶我三年顶险的钱。”
“谁找的你。”
“一个中间人。姓什么不知道,我们叫他‘账房先生’。”宋七苦笑了一下,“我们这行的叫法,就讽刺在这儿。他说他是账房,你们也说你们是账房。”
“他怎么给你派活。”
“每月初,乌篷船捎一封信来。信上写这一界要看哪几处,看什么。我照着巡,照着记,月底船来收簿子,换新簿子。工钱夹在新簿子里。”宋七说着,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“这是这个月的。前天船刚捎来的,还没来得及看。”
袁朵展开。信上的字不多,条目式的,巡看的地界换成了烛阴界。落款处没有名姓,只有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“落款这个墨点,是他们的记号。”宋七说,“每一封都有。我问过账房先生,他不答,只说,‘认点就行。’”
严守一笔录的笔停了停,抬眼看袁朵。袁朵没接这个茬,接着问。
“宋七,你干了半年,见过灰手本人吗。”
宋七捧碗的手紧了紧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没人见过。账房先生都没见过。可是,”
他停住了,碗放下了。
“可是前天那封信里,多了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往常的信,只有条目。这一封,末尾多了一行——‘季末亲收,诸事停当’。我念了三遍。账房先生跟我交代活的时候讲过一回,他说,上头那位,轻易不动,动,就是最后一票——最后一票,他亲自到场。他到场,是为了亲眼看着收网,网里一条鱼跑了他都要追的。所以季末那几天,我们这些外线,全得撤干净,撤晚了,被他看见,是要沉江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
严守一的笔悬在纸上,没落。他看看宋七,又看看袁朵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袁教习。乌先生的线报,原话,他们等的是清分季末,封库前后七日,库门最松的七日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眼前这一封,‘季末亲收,诸事停当’。两个信源,一个从灰手内部递出来,一个从灰手外线嘴里问出来,互不相识,互不通气,说的却是同一件事,同一日。”
他顿了顿,把笔搁下了。
“闭环了。”
袁朵坐在灯的暗处,没说话。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看那个墨点。墨点很小,点的手法很稳,一点到底,没有迟疑。
“宋七。”她开口,“最后几问。第一,季末他到哪一界收网,你知道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信上从来没有界名。我们外线互相也不联络,我只知道我的烛阴界,别的眼睛管别的界,谁也不认识谁。”
“第二,你撤的日子。”
“信上写了。季末前三日,全部撤完。”
“第三。”袁朵看着他,“账房先生跟你交代活的时候,提没提过一个规矩,外线的簿子,撤的时候怎么处置?”
宋七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“烧。”他说,“人撤,簿子烧。账房先生说,簿子落到衙门手里,一界一界查下去,三年攒的家底全折进去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把簿子留下来了,没烧。你们明白吗,我留着它,就是想着,万一有一天……”
“万一有一天,有人来问。”袁朵替他说完,“所以你按手押按得那么痛快。”
宋七没吭声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外投的炮灰。”他说,“顶了两年险工,命是捡的。这两年,我看他们把一界一界的坑当货倒,倒完一界,那一界的人就遭殃。我记的每一笔,都是别人要拿命去填的坑。我账算不清大道理,我就认一条——这买卖,缺德。”
袁朵听他说完,转头对严守一点了个头。严守一会意,把笔录从头念了一遍,念到“季末亲收,诸事停当”那一节,一字一顿。念完,宋七按了押。
“宋七。”袁朵收起笔录,“今夜之后,你算证人,不算人犯。但证人也是要安置的——你不能再回船上,也不能再露面。有个地方,你去住些日子,管吃管住,就是不能出院门。愿意吗。”
“愿意。”宋七站起来,又坐回去,犹豫了一下,“那个……我这算不算,戴罪立功?”
“算不算,堂上批。”袁朵说,“可我先把丑话说前头,你那本簿子记了三界,二百七十四笔,笔笔是别人的坑。将来堂上要是拿它定罪,它救你,也告你。你现在还来得及后悔。”
宋七坐在那儿,把碗里最后一口凉水喝了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簿子我记的时候,就是记给这一天用的。”
人押去安置了。后院的灯还亮着,严守一把笔录抄件在灯下过了一遍,忽然开口。
“袁教习,有一处我还想不透。灰手季末亲自到场,他到场,是收网。可网里的鱼是谁?洗库是他变现的口子,三界坑位是他凑的本钱,这两样都要在季末收。他一个人,怎么两头收?”
“好问题。”袁朵把那封信折好,收进证物匣,“所以只有两个可能。要么季末到场的是他的分身代理,本人只认一处;要么,他两处都到,因为他要收的,从头到尾只有一样东西。”
“哪一样?”
“账。”袁朵合上匣子,扣了扣,“洗库洗的是账,扫货扫的是账,季末亲收,收的还是账。三样归一,说明这一票从头到尾,是一笔账的做法。守一,明早的报文你起个头:决战窗口,锁定清分季末。灰手,亲至。”
严守一提笔应了。写到一半,他停下笔,又补了一句。
“袁教习,还有一行,我想加上,‘另:证人宋七供称,外线季末前三日全部撤离。撤完的那三日,是他们眼最瞎的三日。’”
“加。”袁朵吹了灯,“就冲这一行,今夜这碗热水,没白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