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临水镇押着口供回局，是季末前的最后一日，清晨。
递了报文，安置了宋七，袁朵没歇。她径直回了西配楼，把筹备处那台掉漆的终端开了。严守一和小满一个去案情室整笔录，一个去补觉，她把两个人都轰走了。
“你们睡你们的。”她说，“今夜这屋，我用。”
终端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天刚擦黑。袁朵把派单线路调到了“世界单”那一栏。
世界单和堂上派的差事单不一样。堂上派单是派给科室的，功赏走功勋；世界单是挂在明面上的散单，各界的急务，谁接谁办，办完积分当场入账，不拖欠、不抽成。往常这种单，抢的人多，好单挂出来半日就没了。
袁朵要的就是快进快出。
“工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报数。”她说，“现在积分多少，缺口多少。”
【积分，四万二。】浮字一格一顿，【转正核验之资，九万九。缺口，五万七千三。距清分季末，一日。】
“一日，五万七。”袁朵把袖子挽起来，“白日办扫货案走功勋，功勋折算进清分的比数是三比一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所以今夜起，我接世界单，直接入积分。今夜一宿，加上明日季末挂出来的大单，两头凑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说，【我算了一笔账，你要不要听。】
“说。”
【按世界单的均价，你今夜要清十几单。每单从接、入界、办结到销单，快则半个时辰，慢则一个时辰。十几单，就是六七个时辰往上。你的白天，已经全数押在扫货案上。你的夜里，再押六七个时辰，你一日只剩不到两个时辰，是留给喘气和合眼的。这样熬下去，宿主，我把话说明白——你这作息，熬不到清分日。】
袁朵的手指在屏幕上翻着单子，没停。
“熬不到清分日？”她把一单点开，扫了一眼，划掉了，又点开一单，“工牌，你跟我几年了。”
【入局之日算起，两年零四个月。】
“两年零四个月里，你劝过我几回熬夜。”
【三回。】
“几回劝成了。”
浮字停了一息。
【一回都没有。】
“那你该知道，这一回也不会成。”她终于选中了一单，东郊一处界域的堤闸岁修勘验，标价一千，活儿是死的，勘验、核数、画押，一个时辰能结。“可我今夜可以跟你讲讲道理，不是讲我熬不熬得过，是讲我为什么非熬不可。”
【讲。】
“清分是转正的核验。核验过了，我是正编，挂牌，任科长。”她说，手上已经把那一单接了，“这些是明面上的。暗地里，工牌，你自己算过——清分季末那几天，灰手亲自到场。堂上的布置，护库的，办案的，盯账号的，一层一层都排上了。可这几天里，局里头有一个人，天天在数自己的缺口，夜夜在凑自己的数。这个人凑数凑得越狠，灰手就越信一件事。”
【信什么。】
“信局里没人有空管他。”袁朵一边填单一边说，“信堂上的眼，全钉在库门上，钉在账号上，没钉在他身上。一个为转正拼命刷积分的候补，在他眼里是最无害的东西。工牌，我熬的不是夜，是演给他看的一出戏。戏要真，我就得真熬。”
【……宿主，这话有三分道理。】浮字说，【可还有七分，你自己心里明白。】
“明白什么。”
【你缺口五万七，今夜刷不满，也要指望季末前后那几笔大单。可你今夜接的堤闸勘验，标价一千，跟转正有关系，跟演戏也有关系，可都不是最要紧的那层。】浮字出得很慢，【这一单的收单界域，是烛阴界的邻界。勘验的路上，过境烛阴界。宿主，你不是光在刷积分，你是在借着世界单的路子，一遍一遍地过烛阴界的界口。】
屏幕的光照在袁朵脸上。她填单的手停了。
“……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。”
【我看你两年零四个月了。】浮字说，【你接的单，单价从不高，界域却绕着烛阴界转。白日里沈主事排的是烛阴界头一个办，可你夜里刷的每一单，都在替白日的行程踩点。宿主，你要真只是凑数，我认了。可你是拿积分线，遮着你心里那一条线。】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台上那盆绿萝，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重新动了手，把那一单的界域路线确认下去，“那我把话跟你挑明。三条线，我一个都不放。积分要凑，扫货案要办，烛阴界要过。你说我熬不到清分日，我说一句更难听的。”
【说。】
“涂茶没活到转正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手上的单子一张一张地翻，“她熬到清分季末前头一步，人没了，三年挂个失联。我比她运气好，我死过一回，又回来了。回来的这一回，我要活到清分日，活到挂牌日，活到把‘袁朵到底是怎么死的’那一笔悬账，亲手销掉。在那之前，工牌，你别跟我谈作息。”
浮字很久没有出字。
然后它出了一行，很短。
【那谈个价。】
“谈。”
【我替你盯积分入账，替你筛单——均价低于八百的划掉，界域绕远的划掉，你只管办。作为交换，今夜子时至丑时，一个时辰，你必须合眼。我掐着时辰叫你。】浮字说，【这是底线。你不应，我今夜就把你接单的手，一格一格给你锁了。】
“你敢。”
【我格式化过自己一回。】浮字说，【锁你一个时辰的接单，算什么。】
袁朵盯着屏幕，屏幕上第一单的入界文书已经填好了，就差最后一个确认。她盯着那行确认，盯了三息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她说，“子时到子时半。”
【三刻。】
“半个时辰，不能再让。今夜扫货案若有急报，我在案情室，你叫我也叫不醒，误事。”
【三刻，急报不锁。】浮字说，【成了。】
“成了。”
袁朵按下了确认。屏幕跳出一行小字：单已接，入界文书已签发。她拎起外袍往肩上一搭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
“工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你方才那句‘熬不到清分日’，往后别再说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记账，你也记一笔——清分日那日，我要活着站在核验堂上。你欠我一句‘宿主，你活到了’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浮字说，【明晚兑。】
“明晚兑。”袁朵推门出去，夜风灌进来，把桌上那叠空白的接单文书吹得哗啦响，“现在，第一单，堤闸勘验，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