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闸勘验那单,一个时辰销的。往后两单也顺,一单界碑核位,一单河渠清淤的册目,都是死活,办完即走。到第三单,浮字筛出来的,是个不一样的。
【宿主,这一单,你先看明白再接。】浮字说,【宅门世界,单名叫“灶下婢·沉塘案”。挂牌价一千六,是今夜挂出来的头一档。可它有一样坏处——入界要顶身。你顶的是个将死之人。】
“单子上怎么写的。”
【原剧情,三日后,灶下婢阿灶被诬偷了主家的银镯,沉塘。玩家的活儿,是把这个结局改了。改成了,按挂牌价入账。改不成——】浮字顿了顿,【人也出不来。】
“挂牌价和实入不一样?”
【顶身单要扣界务抽成,抽完实入八百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这一单险。筛单的规矩是我定的,可我把它留下来了,因为它是今夜单价最高的一单,还因为,】
“还因为它考的就是翻账。”袁朵说,“接。”
入界是一阵天旋地转。再睁眼,她蹲在一间柴房里,手里攥着半把引火的碎柴。原主的记忆一层层浮上来:阿灶,七岁进的柳宅,灶下烧了九年火,手上的烫疤一层叠一层。三日后的那个早上,管事嬷嬷会从她铺盖底下翻出一对银镯,说她偷的,主母发了话,沉塘。
袁朵把柴塞进灶膛,先干了一件事——看账。
灶房的账,她烧火的这九年,天天过手,却从没人正经记过。米几升、炭几斤、油几钱,全凭管事嬷嬷一张嘴报,主家的账房照抄。阿灶不识字,可她记得数。袁朵顶着她的身子,把这九年的柴米出入在心里过了一遍,当天下午就找出了不对,报上去的米,比下锅的米,一个月多出三成。
多出来的米去了哪儿。
她没声张。头一日,她把灶房里能数的都数了:米缸的米,缸沿有一道旧刻痕,刻痕的高度,和嬷嬷每月报账那天的缸口,差着两指。第二日,她借口送灶饭,绕去了庄子上,佃户家里问了三句话。佃户嘴紧,可有一家老太太松了口:“买米?我们余粮都卖给你们宅里的嬷嬷了,比市价低两成,她自家收的。”
线齐了。第三日早上,管事嬷嬷果然来翻铺盖,果然翻出了那对银镯,果然喊起来了。
“好个贼婢子!主母的镯子在你铺底下,还有什么话说!”
灶房外看热闹的下人围了一圈。袁朵跪在地上,不哭不喊,就说了一句话。
“镯子不是我拿的。嬷嬷,我有一笔账,想请主母当面核。”
主母没来,来的是主家的嫡女,柳氏。这位姑娘是宅门世界的剧情女主,十七八岁,穿一身秋香色,进门先皱眉,看袁朵的眼神跟看一件脏东西差不多。
“账?”她挑着眉,“一个烧火的,也懂账?”
“奴婢不懂账。”袁朵低头,“奴婢只记数。米缸每月初一量一回,缸沿有刻痕,九年了。嬷嬷每月报的米数,比下锅的多三成;庄上佃户的余粮,每月有人低价收走。三笔数,请姑娘让人当面对一对。对得上,奴婢甘愿沉塘;对不上,”
她抬起头。
“对不上,请姑娘顺路查一查,那对镯子,是谁的手,塞进奴婢铺盖底下的。”
柳氏本来是来看热闹的。可“对不上”三个字出了口,她站住了。她让身边的老嬷嬷去请账房,让人抬了米缸来当场量,又打发人去庄上传那家佃户。
半个时辰后,账房先生的脸白了。米缸的刻痕、下锅的数、报账的数,三头对不上,一个月差三成,九年。佃户到得快,一问就招了,收米的是管事嬷嬷的胞弟,银子月月过手。
管事嬷嬷当场瘫在地上,喊冤喊了半句,改了口,喊的是“我招”。
镯子的事,她自己认的,厨房采买亏空快兜不住了,她要找个由头把阿灶这个“记得数的”除掉,镯子是她昨夜塞的。
事情了了,袁朵被带去正房回话。柳氏坐在椅子上,看了她很久,看得和早上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你这婢女,”她开口,话有点绕,“是读过书的?”
“回姑娘,没读过书。”袁朵垂着手,“读过账本。”
“账本也是书。”
“账本不是书。”袁朵说,“书教人认字,账本教人认人。姑娘,字有写错的,账做不了假,做了假,总有对不上的那一天。九年了,今日才对上,不是账迟,是没人去对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柳氏把玩着腕上的镯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娘给你赎身吧。你这样的人物,烧火,可惜了。”
“奴婢的活儿完了。”袁朵行了个礼,“灶下还有火,奴婢得回去添柴。”
她转身出正房,走到院里,柴房的方向,日头正落在灶房的烟囱上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了,【剧情改定:沉塘结局销,翻案成。本单实入八百,已入账。积分,四万二千八。】
“这单结了多久。”袁朵问。
【顶身三日,外界过了三个时辰。子时快到了。】浮字说,【按约,三刻,合眼。】
“再等一刻。”袁朵在院角站住了,看着那根烟囱,“记一笔旁注再睡。”
【说。】
“这个世界的账,九年没人对,一个烧火的对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记:账不怕旧,怕的是没人肯翻。烛阴界那本终身役的名册,也一样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浮字说,【合眼吧,宿主。三个时辰里,你只烧了三天的火,翻了九年的账。眼睛是熬不住的,睡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