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刻合眼,浮字掐着时辰把人叫醒。第四单,是浮字犹豫了一息才推过来的。
【宿主,这单比灶下婢那单硬。】它说,【边关世界,“守城卒·首夜案”。挂牌价一千八,扣完界务抽成,实入九百。顶身周石,守城小卒,二十三岁,守城首夜阵亡。你的活儿,是把他从阵亡名单上挪下来。】
“首夜阵亡,怎么死的。”
【档上就八个字:流矢贯喉,殁于城头。哪支矢、谁放的、为何偏偏是他,档上没有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这一单跟翻账不一样。账是死的,城头是活的。矢不认人,也不认你翻的本事。】
“矢不认人,可放矢的人认。”袁朵说,“接。”
入界。再睁眼,天擦黑,她趴在一座边城的城头上,一身皮甲,手里一杆长矛。原主的记忆涌上来:周石,边军老卒,干了五年,箭法平平,人头熟。城外二十里,敌军围了三面,今晚是围城后的头一夜。原剧情里,今夜三更,一支流矢从西北角的暗处射上来,正中他的喉咙。
袁朵趴在垛口后头,先不看外头,看城里。
【宿主,】浮字低声出字,【你顶的这个死法,透着邪性。流矢是乱射的,可档上写他殁于三更,三更是守军换岗的时候。乱矢里挑着换岗的时辰、挑着人,这不是流矢,这是点名。】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袁朵贴着垛口挪,“先弄清两件事:谁想让周石死,周石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。”
她顶着周石的身子,在城头转了半圈。同袍的老卒都认他,一个瘸腿的老卒姓孙,拉他蹲在箭楼后头抽烟,压着嗓子先开了口。
“周石头,你今儿个不对劲。”孙老卒眯着眼,“平日换岗前你必得念叨两遍家里那二亩地,今儿个一声不吭,光拿眼睛扫人。”
袁朵心里一凛。顶身的破绽,头一个看出来的就是老卒。
“孙叔。”她把嗓音压粗,“我今儿个眼皮跳。你说,咱们这城,守得住几夜。”
“守个屁。”孙老卒啐了一口,声音更低了,“跟你说句掉脑袋的话,粮,报的是三个月,仓里我搬过,顶多二十天。火油,账上是四十桶,我数的,二十桶。你想想,这两笔账,谁做的?”
“军需官。”
“军需官背后是谁,我不敢想。”孙老卒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“上个月,军需官往城里运了三车‘草药’,夜里进的城,卸在西门内那间仓。周石头,你那天跟我一块儿巡的夜,你看见的。”
原主的记忆里翻出那一夜。三车草药,苫布盖得严实,车轮压出来的辙,深得反常。草药是轻的,压不出那么深的辙。周石当时只当是兵器,多了一句嘴,跟什长提了。什长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北墙。
袁朵蹲在箭楼后头,把今夜的死局在心里拆开了。
粮是虚的,火油是虚的,西门的仓是暗的。敌军围三面,独留西门,不是留活路,是留口子。三更换岗,城头灯最暗的一刻,一支“流矢”点名周石,杀了这个看见过辙印的人。再把西门的暗桩一开,城就破了。破城的账,全推给“粮尽油绝”。
死局是三段拼的:粮道、火油、城门暗桩。要活,就得一段一段拆。
“孙叔。”她开口,“帮我个忙。今夜三更前,我要见守将。”
“守将?你个卒子,你的头够砍的。”
“不瞒你,孙叔。”袁朵看着他,“我手上有笔账,三更前不报,这城今夜就没了。城没了,你的头我的头,一块儿搬家。”
孙老卒盯着她看了半晌,烟杆一咬牙:“等着,我给守将牵过马,脸熟。”
守将姓霍,四十来岁,甲没卸,正在城楼里对图。听卒子报“有军情”,他把袁朵叫进去,先打量了三眼。
“你就是周石。”霍守将的手按在刀上,“说。说不出名堂,军法。”
“将军,我问三件事。”袁朵不跪,站着说,“粮册三个月,仓里多少?火油册四十桶,架上多少?西门内那间仓,夜里进的三车‘草药’,将军知道吗?”
刀出鞘了一寸。
“前两样,你一个卒子从哪儿知道的?”
“搬粮数过桶,夜里巡过城。”袁朵说,“第三样,车辙是我亲眼看的。草药压不出半尺深的辙。将军,敌军围三缺一,缺的是西门。今夜三更换岗,是城里那位动手的时辰。我这条命,今夜本来就在‘流矢’的名册上,将军把我押在城楼里,三更看西门,就全明白了。”
霍守将盯着她,盯了十息,忽然回头下令:“周石押在楼里,看好。传令:三更不加换岗,各墙灯火反倍。西门守军,换我亲兵。”
三更,城头灯火通明,比往常亮了一倍。西门的暗桩果然动了,那间仓的墙,是从里面推开的,一队黑衣人拥着城门闩的方向摸出来,迎头撞上的却是守将的亲兵。城外的敌军等的是门开,门没开,等出来的却是城头一通反压下去的箭。
混战里,西北角真有一支箭,专朝着城楼里袁朵站的位置来的。可她早不在原位,按霍守将的令,三更前她就被两个亲兵“押”去了楼后。那支箭钉在楼柱上,箭簇上淬着色。
天亮时,城守住了。
首夜过去,第二日、第三日都稳了。粮册追平,火油补齐,西门的仓抄出三十副敌军皮甲。军需官下了狱,咬出来的上头的人,霍守将的报文递去了上峰,那是后话。
第三日傍晚,霍守将在城楼上叫住袁朵。
“周石。”他递过来一块干粮,“那支箭是冲你来的,你早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袁朵接了干粮,“将军问过我怎么知道的。我今儿个可以答一句,我数了五年的粮,扛了五年的油。数账的人,看得出账上的窟窿。城里那位,就是死在把我当成只会扛桶的。”
霍守将看了她一会儿,把手里那份文书递过来。
“叙功名单。”他说,“你的名字,在头一行。周石,你想不想升伙长?”
“想。”袁朵咬了口干粮,“升了伙长,能看粮册吗。”
霍守将笑了:“能。整个边城的粮册,都归你核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剧情改定:首夜阵亡销,守城成,叙功入册。本单实入九百,已入账。积分,四万三千七。外界已过六个时辰,天快亮了。】
“还有几单够。”
【照这个实入的价,缺口五万五千往上。】浮字说,【今夜熬不完了。宿主,明日季末,堂上会挂大单,也到了沈主事说的决战窗口。积分线,明日一早得跟案情线并轨。】
“那就并。”袁朵站在城头,看着界内升起来的炊烟,“今夜再清一单,丑时回局。”
【按约,子时三刻,合眼。】
“按约。”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了,“工牌,记一笔旁注,这个世界的城,是灯倍了一倍,才守住的。灯倍一倍,油就多耗一倍。”
【记这句做什么。】
“记给明天的户籍库。”袁朵说,“库区那头的灯,也该提前数一数了,哪一盏,三更会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