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的合眼约,浮字掐得死。丑时头一刻,第五单推了进来。
【宿主,今夜最后一单了。】浮字说,【再往后,天就亮了,人也熬穿了。这一单,江南小镇,“绣娘·画押案”。挂牌价一千二,实入一千。顶身沈绣,绣坊里的头等绣娘,二十四岁。原剧情,七日后,她在一纸争产的文书上按了手押,替人顶了罪,从此刺配。你的活儿,是让那个手押作废。】
“顶罪顶的什么。”
【私吞绣坊定例银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这一单跟翻账的路数像,可它有个坑——档上写,沈绣按押那日,神志是清的,没人逼她。她为什么按,档上没有。你自己进去找。】
“清醒着替人顶罪。”袁朵说,“要么蠢,要么护着人。接。”
入界。江南的水汽扑面而来,绣坊临河,天光是灰的。原主的记忆浮上来:沈绣,十岁进坊,绣了十四年,一手双面绣,坊里挂头牌。爹娘死得早,有个弟弟在府学念书,一年要二十两。坊主姓孟,待她不薄,工钱给得足。
事情出在孟坊主的家里。孟坊主死了,大房和二房争产。争的是绣坊和一幅祖传的绣品,孟家老太太亲手绣的《百鸟朝凤》,谁拿着它,谁就名正言顺接坊。大房有原样,二房咬定大房那幅是仿的,真迹在自己手里,两幅摆在一处,针脚几乎一模一样,官府验了三回,验不出。
七日后,二房的嫡次子会拿着一纸文书来找沈绣,沈绣看完,按了手押,认下“曾收银替大房仿绣赝品”。这一押,大房那幅成了假的,坊归二房,沈绣认了私吞定例银,顶罪刺配。
袁朵顶着沈绣的身子,头一天没动,先绣。
她把原主的手艺承了下来,双面绣的针法,浮在指尖。绣了半天,她心里有数了:这个世界的绣,跟账是一个理。一个绣娘的针脚,密到什么程度、线劈几股、起针收针的路数,就是她的笔迹。
第二天,她借口给两幅《百鸟朝凤》做保养,把两幅绣品都上了手。
上手第一眼,她看的是反面。绣品的正面骗人,反面不骗,线的走向、锁边的松紧、藏线头的位置,全在反面露着。她拿一根细篾,一寸一寸地数针脚。数了一个下午。
数出来的差,在凤尾上。真迹的凤尾,一寸之内,针脚三十七个,线劈四股,是老太太盛年时的手,稳、密、匀。另一幅,一寸三十四个,线劈六股,针脚匀是匀,可密度的底子差着半分,起针的路数,是近十年的新手做派,老人绣了一辈子,起针会偷巧,那幅没有。
半分针脚,隔着一辈人。
她把数出来的记在心里,没声张。她在等一个人。
第六日,二房的嫡次子来了。二十出头,穿得体面,进门就把一纸文书摊开,压着声说:“沈师傅,坊里谁不知道,大房那幅,是三年前你替他们仿的。你认下来,这是五十两。不认,”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河对岸,沈绣的弟弟每天渡河去府学,“渡口的船,说不准哪天就翻了。”
原主为什么会按押,袁朵在这一刻全明白了。清醒着按的押,护的是河对岸那个念书的弟弟。
她低头看那纸文书,看了很久。
“公子。”她开口了,“仿品的事,我认之前,想先请公子看一样东西。看完了,五十两不五十两的,再说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两幅《百鸟朝凤》。”她说,“我给两幅都做了保养,数了针脚。公子要是有耐性,我讲给公子听,讲完,公子再决定这押,让我按不按。”
嫡次子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料到一个绣娘会来这一手。可争产的案子摆在那儿,针脚的事戳着他的心,他坐下了。
袁朵把凤尾的针脚、线股、起针的路数,一样一样摆开讲。讲到“一寸三十七个对一寸三十四个”,讲到“六股线是近十年的分法,老太太绣这幅那年,市面上兴的还是四股”,嫡次子的脸,一寸一寸地白了。
“你数这些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早知道两幅谁真谁假。”
“我进坊十四年,给两幅都补过活。”袁朵说,“我一直知道。我原想着,你们孟家自己家的事,我一个绣娘,不该多嘴。可公子拿我弟弟的渡船压我,那就不一样了。公子,这一押,我按下去,是认我仿过绣,那大房那幅,就成了假。可针脚不认手押,只认手。官府若再来验,拿我这个数法去数,两幅的真假,三堂会审也翻不了。公子,你拿一个假押,去堵一尺真的针脚,堵得住吗?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窗外河水响。
“你要怎样。”嫡次子终于开口。
“两样。”袁朵说,“第一,这文书,我当着你的面,烧了。我没仿过绣,这押我不能按,按了,我这十四年的针,就全成假的了。第二,今日的事,我没见过公子,公子也没见过我。争产归争产,拿绣娘顶罪的路,公子往后断了。真要争,就拿针脚去官府争,谁真谁假,一数便知。”
嫡次子坐了半晌,站起来,把那纸文书推了过来。
“烧吧。”他说,“针脚的事……我信你数得对。其实我也疑过那幅,只是——”他没说下去,拱了拱手,走了。
文书烧了。次日,二房没再来。又过一日,镇上传开,孟家争产的两造,自己请了苏州来的绣行师傅验针脚,验出的结果,跟袁朵数的分毫不差,大房那幅是真迹,坊归了大房,二房服了,移交官府的是当年二房伪造地契的旧事,跟绣坊无干了。
沈绣没被牵进去。孟大房接了坊,头一件事,给沈绣涨了工钱,弟弟的束脩,坊里出了。
出界前,袁朵在绣案前坐了最后一会儿,把那根数针脚的细篾收进了针线笸箩最底下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剧情改定:画押作废,顶罪销。本单实入一千,已入账。积分,四万四千七。】
“记一笔旁注。”她说。
【说。】
“针脚跟账目,是一样的东西。”袁朵看着笸箩里的针线,“人可以按押,字可以仿,手迹仿不了。宋七那本簿子是手迹,三张派单的签发是手迹。工牌,明日季末,堂上若问凭据,我们就拿针脚这种东西给他们看,差半分,就是差一辈子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天亮了。丑时已过,今夜的三单顶身,连着外头三单杂务,都清了。回去的路上,我想把话说了。】
“说。”
【昨夜你入界三次,翻了九年前的米缸,守了一夜的城,数了三十七个针脚。】浮字出字出得很慢,【你跟涂茶,其实不像。涂茶熬的是命。你熬的每一夜,都在往别人兜里装东西,那个米缸前的婢子,那个城头的卒子,这个绣案前的姑娘。宿主,清分日我那句‘你活到了’,现在就有八成把握了。】
“两成呢。”
【两成,扣在灰手身上。】浮字说,【他是末路的人,末路的人不挑手段。宿主,回局吧。案情室的灯,昨夜一直亮着。】
袁朵从绣案前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。
“那就回去。”她说,“看看是谁没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