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朵回局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案情室的灯果然亮了一夜。推门进去,严守一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半支笔,三册流水的抄件摊在手边,页脚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。袁朵没叫醒他,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肩上。
转身要出去,撞见小满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过来。
“师父!”她压着嗓子,指了指屋里,“别吵,守一哥刚睡着。他从丑时熬到现在,非要把宋七口供里那几个日子,跟三年前旧档的日子挨个比对,说差一日都不算实。”
“你也没睡?”
“我睡了俩时辰。”小满把水盆放在廊柱边上,搓了搓手,“师父,我值后半夜的班,守一哥盯着案卷,我盯着递务所的线。临水镇那头曹工头今早递了报,堤上补员齐了,青泾界的泄速稳住了。”
袁朵看了她一眼。这话报得有条目、有次序,跟一个月前那个进门就转圈喊宽敞的小满,不是一个人了。
上午,筹备处开复盘会。
就三个人,围着两桌一并的案子。绿萝又搬回了窗台,叶子比刚送来的时候多了两片。袁朵把昨夜三张世界单的单据往案上一铺。
“先复我的盘。”她说,“昨夜三单,灶下婢、守城卒、绣娘。小满,你挑毛病。”
“我?”小满指着自个儿。
“复盘就是挑承办人的毛病。挑得出,你才看得懂别人怎么办的案。”
小满咬着嘴唇,趴在单据上看了半天,还真挑出来一条:“师父,守城卒那单……你把‘押在楼里’当了诱饵。那支箭要是没冲你来,是冲霍守将去的呢?你赌了。赌的就是放箭的人只认周石这个名册上的死人,不认别的。这……这不太稳吧?”
袁朵没答,看向严守一。
严守一刚睡醒,眼睛还红着,闻言扶了扶眼镜:“我补一句。还有个漏洞,你入界就告诉孙老卒‘我手上有笔账’,把底亮给了外人。孙老卒若是同党,你就交代在里头了。”
“都对。”袁朵说,“我认。守城那单,我赌了人,赌输了就是一条命。往后你们单飞,这种赌,不许学。要学的是另一条,赌之前,把能数的先数完。数完了再赌,输面就小。”
小满把这句记在纸上。记完,笔没放下,攥着,半天,忽然开口了。
“师父。”她说,“我有个事,想申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自己带一单。”小满的耳朵有点红,可话没磕巴,“低危的。漏洞单,就是那种剧情里的小缺口,不死人、不塌界的。守一哥带我看过的,挂单栏里每天都有,价低,没人抢。我想……我想试试,一个人,从接单到销单,全套。”
严守一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看袁朵。
袁朵也没立刻说话。她把案上那三张单据收起来,收得很慢。
“低危单也出过事。”她说,“两年前,有个新人接了一单‘货郎丢担’,进去三天没出来,最后是堂上派人捞的。低危,是堂上标的,不是真的没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所以我练了。这两个月,守一哥的规程我抄了三遍,宋七的口供我背下来了,临水镇收网那晚,堵门那一下,我腿抖成那样,人也没让开。师父,我腿会抖,可我没掉过链子。我就想有一单,从头到尾,是我的名字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廊外有差役跑过,脚步声远了。
“批。”袁朵说,“只给一条规矩。”
小满猛地抬头。
“账随人走,人回账回。”袁朵说,“你入界那一刻起,你手上的每一笔数、每一个名字、每一处对不上的地方,都是你自己的账。你出了界,账得跟你一块儿出来,一笔不许丢。人回来了,账没回来,等于没回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!”小满刷地站起来,“账随人走,人回账回!”
“坐下。挑单吧,今早挂出来的,挑一张,现在挑。”
小满扑到终端前,翻了一炷香的工夫,指着屏幕:“这张!‘书童迷路’,宅门世界的低危漏洞。原剧情,书童给主家送信,半道迷了路,信晚到一日,主家一桩姻缘散了。挂价……实入两百。”
“漏洞在哪。”
“信为什么晚到。”小满掰着指头,“档上写书童‘贪玩误事’,可我看了地图,那条路,从镇口到主家,中途有个岔道,岔道通渡口,渡口的船,去年秋天才改的班次。书童走的还是老路线,等船,等了半日。不是贪玩,是路变了。修法就是——让他别等船,绕三里地走石桥。”
袁朵听完,看向严守一。
严守一沉吟了一下:“路线的推法,是她自己推的?”
“是!”小满抢答,随即声音小了半截,“……照着师父查米缸的路子推的。先不信档上写的原因,自己把路走一遍。”
严守一点点头,对袁朵说:“推法没错。批吧。”
“批了。”袁朵说,“午时入界。小满,最后一问,书童要是信了你的话,不肯绕路呢?”
“那我就……”小满想了想,“我陪他走。我顶的身是镇上人,顺路捎他一程,路上把石桥的事说给他听。他不听劝,我让路替他劝。”
“怎么让路劝?”
“把他要等的那班船……”小满比划了一下,“我去跟船家搭话,拖着开船的时辰,拖到书童等不及。等不及的人,才肯走新路。”
袁朵的嘴角动了动,没让它成笑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小满是午时入的界,申时出来的。回来的时候,人还有点晃,一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双手捧着,放在袁朵案上。
“账。”她说,“入界到出界,两个时辰。书童姓陈,十四岁,家里有个瞎眼的娘。渡口船家姓何,拖船的理由,我买了他两条鱼。书童绕了石桥,信当日送到,姻缘没散,主家赏了书童二百文。漏洞销,单结。”
本子上密密麻麻,人名、地名、时辰、花销,一笔一笔,字歪,可都在。
袁朵一页一页翻完,合上,翻开自己的复盘本,提笔。
小满伸着脖子看。袁朵没遮,就让她看。本子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可用。”
小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喉咙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,把那两个字偷偷记进了自己的小本子里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小满单记档:低危漏洞单“书童迷路”,办结。实入两百,计入科室清分账。积分,四万四千九。】
“工牌。”袁朵合上复盘本,“这二百,怎么走账。”
【按您上月的批注,她还是借调名目。折半入专案组,折半入筹备账?】
“不。”袁朵说,“这一笔,全额入她的名下。科室的账要清,可头一单的账,得让她自己拿住。账随人走,规矩我立的,第一笔,从她起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
廊下,小满在给她那盆绿萝浇水,浇着浇着,回头喊:“师父!下一单,我能不能挑个中危的?”
“先把这两个字用旧了再说。”袁朵头也没抬,“明日起,复盘会,你也主讲一炷香。讲砸了,降回去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