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函批得很快。
严守一昨夜料得没错,扫货案还在办,“核查借调名目”这个由头,堂上半个时辰就画了押。文书是昨夜起好的,今早递上去,午前批文就回来了。
“名目上,去几个人。”严守一在筹备处把公函又对了一遍。
“两个。”袁朵说,“人多了,吓着人。你带文书做记录,我进去谈。小满留在局里盯递务线,今天她主讲复盘会,讲砸了也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“要不要先知会堂上,说借调档案局有嫌疑?”
袁朵把公函折进袖袋,摇了摇头。批文是批文,嫌疑是嫌疑,他们手里拿的是核查的公函,不是拿人的令。今早只查名目、对档案、看手迹。人要是清白的,他们就是来对个账的;人要是不清白,人赃并获之前,谁也不许惊他。
档案局在局衙的西北角,一处旧院。借调办公室在最里头一间,窗小,院里一棵老槐树把光遮了一半。
文六就在那间屋里。
这人三十出头,瘦,袖套常年不离身,是个坐了五年冷板凳的老抄档。袁朵和严守一进门的时候,他正伏在案上抄一份名录,头都没抬,嘴里先招呼了一声:“放桌上吧,我登了记就签。”
“文六。”袁朵把公函放在他案头,“炮灰科,专案组。借调名目核查。”
笔停了。
文六这才抬起头来。他先看见公函上的红章,再看见袁朵,又看见后头拿着空白笔录的严守一。他站起来的动作太急,带倒了笔架,两只手在袖套上蹭了又蹭,脸上先是堆起笑,笑到一半又僵在那儿,像是不知道这张脸该摆成什么模样才好。
“核、核查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“核查什么名目?我们这儿……我们这儿半年没进过一个新人,就我一个,名目上就我一个,跑不了的,真跑不了的……”
“文六,坐。”袁朵在案对面坐下,把声音放平,“例行核查。三界借调的名目挂在你局里,账目要对一遍。你先说说,这半年,档是怎么进的,怎么出的。”
文六坐下了。坐下之后干的第一件事,是伸手去够茶壶,要给客人倒茶。壶举起来,手抖,盖子磕在壶身上当啷响,他慌忙去扶盖子,壶一歪,茶水泼了半案,漫过几页抄到一半的名录。
“对不住,对不住,”他抓过抹布胡乱去擦,越擦纸越湿,纸粘在案上,一揭就破。
袁朵没动。她只是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抖得厉害,不像一个抄了五年档的人该有的手。严守一递过去一块干布,文六接了,连声道谢,擦案子的手还在抖。擦到案角的时候,他弯下腰去捡滚落的镇纸——
袁朵的眼睛落在了他拉开一条缝的抽屉上。
抽屉里,纸页中间,露出一角便签。窄条黄纸,上头一个墨笔字,写的是个“庚”字。
“文六。”袁朵开了口,不紧不慢,“抽屉里那个条子,拿出来吧。”
文六捡镇纸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的槐树叶响。他的手悬了一息,又一息,慢慢缩了回来,拉开抽屉,把那角便签捏出来,放在湿了半边的案上。放完这一下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,塌进椅子里,肩膀塌着,头也垂着。
严守一取过便签,对着光看。黄纸窄条,一个“庚”字,字是手写的,笔画干净。
“文六。”袁朵说,“不用我再问了吧。这半年,三界借调的档,从你手上过了多少条子?”
文六的嘴唇动了半天,没能出声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抹下来一手心的汗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,“我以为是……就是些抄抄写写的事。头一回是有人找上门,说局里要一份名录,走个方便,给我二十两。我想着就是……就是递个东西。后来越来越多,条子进来,条子出去,我不敢问了。我要是不接,他们说……他们说我在哪条街上住,我娘每个初几去哪个庙上香,他们……都知道……”
“收条子的人,你见过。”袁朵说,“什么模样。”
“没、没见过脸。”文六摇头摇得很急,“从没见过。都是他来找我,地方我挑不了。他戴着手套,灰色的手套,一年四季都戴。话极少,把条子递给我,我抄完的档交给他,银钱当场结清。就……就这些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文六抬起头来。这半年他大概没跟谁这样对视过,眼睛先躲了一下,又硬迎上来,牙关咬了咬,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。
“他们叫他,”他说,“灰手。”
严守一笔录的笔尖顿在纸上,洇出一个墨点。
袁朵坐在案对面,没有立刻说话。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案上晃。她伸手拿起那角“庚”字便签,翻过来看,背面空白,没有落款,什么都没有。一根窄窄的黄条,一个字,这就是三年三界替死名额背后的那只手,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形状。
“文六。”她开口,“条子上的字,跟半年前比,换过手没有?”
文六愣了一下,答得很实在:“没换过。一直是这一笔。字我认得,笔画收尾都一样……我抄他的字抄了半年,闭着眼都认得。”
“那就成了。”袁朵把便签收进证物袋,站起身来,“严守一,记档:文六,借调档案局职员,涉嫌利用职务传递条令,人赃并获,本人自陈,即时起配合专案组调查。文六,”
塌在椅子里的文六抬起头。
“你娘每月初几上香。”袁朵说,“从今日起,那个庙门口有我们的人。你只要把半年里每一条条子的日子、去处、内容,一条一条给严守一交代清楚,你娘那条街,也一起有人看着。这是我能给你的。”
文六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声,从案上抓起那块干布,胡乱擦了擦眼睛,然后点头,点得很重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记档:文六落网。灰手实体,首次人证。证物“庚”字便签一件。手迹半年未换手,与三界派遣令同源。】
“工牌。”袁朵往院外走,严守一押着文六跟在后头,“记一笔旁注。”
【说。】
“墨点、便签、手迹,三样凑齐了。”她说,“从今日起,灰手不再是线报里的一个名字。他是个人。是人,就有一双手。是手,就落过笔。”
出了旧院,日头正好。小满从局里迎面跑过来,跑得帽子都歪了,手里挥着一张纸。
“师父!复盘会我讲完了!堂上巡听的司评说……说我讲得‘笨但稳’!”她跑到近前才看清后头押着的人,声音一下子低下去,眼睛瞪圆了,“这、这位是,”
“清水岗上的抄档人。”袁朵接过她手里那张讲评,扫了一眼,折起来,“灰手的传条子的。小满,回局。你的复盘讲稿改一版,从今日起,你们几个人的案子,串成一串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