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六安置好了,条子的日子、去处,他一条一条地吐,严守一记了整整一册。可吐来吐去,吐的全是链子中段的事,链子最上头那只手,还是一团雾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袁朵把文六的笔录往案上一放,“宋七见过他的信,文六见过他的手套,乌先生的线报见过他的规矩。三拨人,三双眼睛,看的是同一个人。今儿把这三双眼拼到一处。”
拼画像的地方定在案情室。局里画像的小吏姓秦,五十来岁,专给通缉的人画脸,画了三十年。可这一回,秦小吏的笔搁了半天没动。
“各位。”他为难地说,“画脸得有脸。你们这……没有脸。给的净是些手套、字、规矩。这叫我怎么落笔?”
“不画脸。”袁朵说,“画的是这个人。秦师傅,您那张纸别画五官,画条目。我们说,您记。拼到最后,这张纸上是一幅没有脸的像。可局里凡是见过他的人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秦小吏愣了愣,把纸横过来,提笔记了个题目:嫌疑人拼合,无面。
第一个人证,走的是文六那条线。严守一照着笔录念:“其一,男性,年岁不详,话极少。其二,常年戴灰色手套,四季不换,文六半年见他十余次,从未见过手套摘下来。其三,见面的地点全是他定的,茶棚、渡口、桥洞,从不进屋。其四,给钱当场结清,从不拖欠,也从不加价。”
“给钱爽利,从不拖欠。”秦小吏边写边咂摸,“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阔,要么是怕留把柄。欠账留人情,人情留线头。他不留线头。”
第二个人证,走的是宋七那条线。袁朵念:“其五,识字,字写得好,落款惯用墨点,一点到底,手法极稳,不迟疑。其六,行事按月按日,日子从不改。信上的条目全是界名、数目、干支,格式半年未变。”
“墨点当落款。”秦小吏记下了,抬头,“这不合行文的规矩。正经人落款落名姓,衙门落款落官印。拿一个墨点当记号的——是账房的做法。老式的钱庄,票子上认的就是一个戳记、一点墨。”
第三个人证,乌先生的线报。这一条来得不易,乌先生那边传话,只肯口述,不留字。案情室的线路接过去,袁朵亲自问,一句一句地过。
问完,屋里安静了一阵。袁朵把乌先生的话复述给秦小吏,复述得很慢。
“其七,此人极熟各衙门的规矩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走合规的通道,借调有名目,审批有底档,账目有留痕。三年了,他做的事,单拎哪一件出来,都是‘合规’的。其八,也是乌先生的原话,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‘他取送东西,不走门,走内层。’”
秦小吏的笔停了。
“什么内层?”
案情室的门这时候被叩响了。进来的是沈砚,堂上派来对接决战窗口的主事,四十出头,管过轮回殿的殿务,是乌先生线报在局里唯一的接头人。他进门就听见最后那半句,脸色变了变。
“袁教习。”他把门关严,“‘内层’两个字,你们从哪儿得来的。”
“乌先生的原话。”袁朵说,“沈主事,您管过殿务。这话什么分量,您说。”
沈砚没立刻答。他走到案前,把那张拼了一半的画像从头看到尾,一条一条看得很仔细。看完,他伸手把“其八”那一条,用指头压住了。
“这条,不能写。”他说,“内层的事,牵扯的是轮回殿的门禁。袁教习,我把话说全,轮回殿分外层、内层。外层是各界的渡口、递务、名册核对,差事司的人天天进出。内层是生死簿的归档库、魂籍的核验房。外层进出,凭工牌。内层进出,凭的不是牌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编制。”沈砚说,“活着能进内层的,要么是坐殿的官,要么是有‘殿务值班’借调名目的老手。这个名目,一年批不了几个,批了的人,进出内层不用报备,因为制度上默认——那是自己人。”
屋里静了。秦小吏捏着笔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慢慢把压在“其八”上的手收了回去。
“沈主事。”袁朵开口,“这样的人,全局有多少。”
沈砚走到窗边,背对着案子,像是自己在心里先数了一遍。
“我把数报给你,你先坐稳。”他说,“能自由出入轮回殿内层的编制,全管理局,不超过二十个人。”
“二十个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,“名单拿得到吗。”
“拿不到,得等堂上调。”沈砚转过身,“可我能给你省一半的事。这二十个人里,有一半是有家有业、天天点卯的老殿官,二十年的班,一请假全殿都知道,动不了。剩下的一半,档案局出身、走过殿务值班借调、如今还挂着闲职的,我脑子里过了一遍,数得出来的,七八个。袁教习,再对上你们纸上这八条,熟规矩、走合规、按月按日、字好、不拖欠、不留线头,这个像,已经在往一个人身上收了。”
“往哪儿收。”
“往一个‘谁都见过、谁都记不住’的人身上收。”沈砚说,“因为他做的每件事都合规,所以他三年没进过任何一份嫌疑名单。袁教习,这样的人,最怕的就是今天这个场面,不画脸,画条目。条目拼到第八条,他就藏不住了。”
秦小吏在案后坐直了,把那张纸重新铺平,在“其八”底下补了最后一行字,写完念出来:“其八,能出入轮回殿内层,编制内,全局不过二十人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”袁朵说,“其九。文六传了半年的条子,宋七收了两个月的信,两个人的日子,全都严丝合缝,从没误过一次。沈主事,一个能在季末前把三界外线撤干净的人,日子卡得这么死的,说明什么。”
沈砚想了想:“说明他自己,也在一个班上。有一份正经的差事,正经到他的日子得跟着别人的规矩走。灰手,不是他的全职。”
秦小吏的笔沙沙地记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拼合记档:嫌疑人画像九条,无面。范围,全局二十人,初筛七八人。】
袁朵把那张画像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遍,又放下。
“秦师傅,这张像誊三份。”她说,“一份呈堂上,申请调那二十人的名录。一份存我们科。最后一份,”她看向沈砚,“乌先生那边,能不能让他看一眼?他是唯一跟灰手正面照过线的活人。九条里若有一条不对,他一眼就能挑出来。”
沈砚点头:“今夜就能递过去。回话最快明日。”
“好。”袁朵收起画像,“明日回话一到,我们拿九条,去筛二十个名字。沈主事,筛出来的那个名字,不管上头是谁——”
“不管是谁。”沈砚接了这句话,接得很稳,“画像在这儿,条目在这儿,手迹在这儿。三年没进过嫌疑名单的人,这一回,名单自己找上门了。”
秦小吏收拾笔墨的时候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画了三十年像,头一回画一张没有脸的。可说实话……这一张,比有脸的还瘆人。”
袁朵正要走,闻言停了停。
“画有脸的,是给见过他的人认。”她说,“画没脸的,是给他自己看,让他知道,脸要不要露,已经由不得他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