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先生的回话,比沈砚预计的还快。
“九条,对八条。”沈砚一早进案情室,把一页没有落款的口述抄件放在案上,“乌先生只挑出一个毛病,‘给钱爽利、从不拖欠’,他说不对。他跟灰手照线那两回,钱不是当场给的,是隔日,走的是商户的票。”
“隔日走票。”袁朵接过抄件,“这不推翻,反而更准了。当场给现银的,是怕人回头找;走票的,是让银子自己长腿,隔一日到账,人和钱分开走。他连给钱,都不肯跟人照第二面。”
“那这条改了。”沈砚说,“另外八条,乌先生原话,‘条条扎在骨头上。’”
上午,堂上的批文也到了。二十人的名录,附各人近三年的差事档,一册,盖着堂上的印。
案情室的白板抬了进来。严守一把二十个名字竖着写上去,一字排开,写得整整齐齐。小满搬了四张凳子,又把她那本小册子翻开压在膝上,负责记排除的理由。
“规矩先定。”袁朵站在白板前,“九条画像在这儿。排除一个人,得有出处,在押的、外派的、亡故的、或者档上明明白白对不上的。猜,不算。谁划谁负责,划错了,回头他自己给堂上写条陈。”
“开划吧。”严守一推了推眼镜。
头一轮,划在押的和亡故的。
“头一个,贾殿丞。”沈砚报,“三年前病殁,档上有殓册。”名字上划了一道。
“第二个,齐录事,钟主事案的从犯,收监四个月了。灰手上个月二十六还在签令,时间对不上。”又一道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这一轮划下去,亡故两名,在押三名,白板上去了五个名字。剩十五个。
第二轮,划外派的。
“路照磨,外派南三界渡口,一年没回总堂,渡口的轮值册我托人核过,月月有他画押。”划。
“柏主簿,季前就外派了,如今还在青泾界协助泄洪核灾,曹工头的报文里提过他,人天天在堤上。”划。
这一轮又去了四个。白板上剩十一个。
第三轮,难了。
“剩下这十一个,”沈砚把名录翻到后头,“四个是坐殿二十年的老殿官,年过五旬,天天点卯。划不划?”
“不凭年岁划。”袁朵说,“这四个,最近三年的差事档,一条一条念。守一,你听日子,小满,你记。”
严守一逐人念。念到第三个,他停了停:“这位,岑殿官,近三年殿务档全勤,可去岁腊月,有一段空了十九天,补录的条目是‘修档’,没有具体差事名目。”
“记下来,存疑,不划。”袁朵说,“十九天的空档,够灰手干很多事。但也可能真是修档。存疑的,留到最后一轮。”
四个老殿官,划了三个,存疑一个。剩八个。
第四轮,对画像第九条。
“灰手自己有班,日子卡得死。”袁朵说,“你们看这八个人的轮值,谁的班,跟文六传条子的日子、跟宋七收信的日子,全都错得开?”
这一轮是严守一的主场。他把文六半年的条子日子、宋七两个月的收信日子列成一列,再对八个人的值事表,一个一个套。
“钱典簿,不行。条子有两个日子撞上他当值,他脱不开身,划。”划。这一轮又去了三个。
白板上剩五个。
第五轮,轮到那个烫手的名字。
“庞副殿主。”沈砚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自己顿了一下,“停职中。钟主事发后堂上停的职,居家待查三个月了。”
“停职三个月。”袁朵算日子,“上个月二十六签的令,正是他停职的时候。停职的人,反倒日子最松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没接话。这个名字有点烫手。
“划不划?”小满小声问。
“不划,也定不了。”袁朵盯着那个名字,“停职不等于没手脚。他在殿里经营了十几年,停职停的是名,不是人。可是,”她转向严守一,“守一,庞副殿主停职之后,出入宅门的记录,能查到吗?”
“居家待查的人,门口有堂上的人盯着。”严守一翻了翻册子,“我今早恰好核过这一段。三个月,他出过两回门,一回医馆,一回祖坟,两回都有盯梢的记录,全程有人跟着。”
“那就是说,他要是灰手,这三个月的条子、令,全是隔着盯梢的眼睛递出去的。”袁朵想了想,“不是不能,是太难。难到不像他的路数,他是靠合规吃饭的人,不玩这种险的。划。”
“划?”沈砚确认了一遍。
“划。理由记上:停职期间有盯梢记录,行动受限,与条令签发的时辰规律不符。”袁朵说,“这个理由,站得住。”
白板上剩四个。
“最后一轮。”袁朵把九条画像又看了一遍,“一个存疑的老殿官,剩下三个,都是档案局出身、走过殿务值班借调的。小满,你来说,这三个里头,谁最像‘谁都见过、谁都记不住’的人?”
小满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
“岑殿官,先搁着。剩下三个……”她指着其中一个,“这个,不给划。温书办,五十一岁,档案局干了二十六年,中间借调殿务值班两回。档上二十六年,考评年年是‘中平’,没赏过,没罚过,没请过一回长假,也没跟人红过一回脸。师父,我在档案局的抄档里见过他的名字,他抄的档,我翻了半个月,从没出过错,也从没有一处,写得特别好看。一个人干了二十六年,能干到一点毛病没有、一点记性不留,这本身就不对。”
“有理。”严守一说,“我也核出一个。他的殿务值班,两回,都在秋末。灰手签令的月份,三年了,也全在秋末起头。”
白板上,笔一道一道落下去。另外两个名字也各有对不上的地方,严守一逐条报了出处,小满逐条记档。划到最后,剩三个名字。
岑殿官,存疑。
温书办,主嫌。
还有一个,米库管事,姓阚。三年前从档案局调去管米库,也走过一回殿务值班。
袁朵盯着这三个名字,盯了很久。她的目光最后停在阚管事那一行,忽然开口。
“这个阚管事。”她说,“清册那天,我在轮回殿见过他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“清册那天?”严守一翻自己的记录,“袁教习,您那日去殿里核终身役的名册。档上记的经手人,不是他。”
“档上不是他,人是在的。”袁朵回忆着那天的情形,说得很慢,“我核完册子出来,在外层的廊下等回执,他从廊那头过去,手里抱着一摞空册,低着头,谁也没看。我当时没在意,一个抱册子的杂员,满殿都是。可现在想起来,那天是清册日,内层封门核册,外层的杂务全停了。一个米库的管事,抱着空册,在封门日的廊下走,”
“他去干什么。”小满问。
“这才是要查的。”袁朵把那三个名字圈了一圈,“岑殿官,查他腊月那十九天。温书办,查他二十六年的抄档手迹。阚管事,查他清册那日进殿的门禁记录。三条线,今夜一起走。明日一早,三个名字,得剩一个。”
“剩得下吗。”沈砚看着白板,“万一三条线查完,还是三个都动不了。”
“那也有收获。”袁朵把笔搁下,“三个都动不了,说明三个人里有一个,把三条线都提前堵了。能同时堵住三条线的人,就是我们白板上要找的那个人。查。”
小满在膝上的本子里记完最后一笔,抬头看了看白板。三个名字并排立在那儿,其中两个她都不认得。
“师父。”她说,“要是最后锁定的,真是那个温书办,二十六年,‘中平’,一点记性不留……这样的人,我们平时在局里,迎面走过八回,也认不出来吧。”
“认不出来。”袁朵收起名录,“所以明早之前,谁也不许打草惊蛇。今晚这三条线,走的全是档,不见一个人。让白板上这三个名字,再安安稳稳地待一夜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排查记档:二十人,六轮排除,存三。主嫌:温书办。旁疑:岑殿官、阚管事。门禁记录调档,已排上今夜的队。】
“工牌,记一笔旁注。”袁朵最后看了一眼白板,“记:灰手藏了三年,藏在‘合规’两个字里。今夜,我们拿他自己的藏身法子查他,不派一个人,只翻他翻过的档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