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睡醒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袁朵已经把那两页记档看完了。
“守一人呢?”她坐起来问。
“回家了。走之前说,让您先看档,他睡两个时辰就回来。”小满揉着眼睛,“师父,那个名字——”
“先说档。”袁朵把本子翻开,推到她面前,“你自己看。温书办那条线,守一是怎么收的。”
小满凑过去看。看着看着,人就清醒了。
温书办二十六年的抄档手迹,严守一比了一整夜。灰手给文六的便签、给宋七的信,字好,落款是墨点。温书办的字也好,可严守一比到天亮,比出了一个结果:不是一个人。温书办写的“收”字,收锋是平的;灰手的“收”字,收锋带一个小钩。档上二十六年,温书办没写过一笔带钩的“收”。
温书办,划了。
可严守一没停在划上。他往下又翻了一层。温书办抄的档,每一册末尾都有复核栏,复核人要签章。近三年的复核人换过三回,其中一回的签章旁边,有一个批注的墨点。一点到底,手法极稳,不迟疑。
墨点底下盖的官名是:殿务都监,屈望舒。
“我昨晚就睡在这儿了?”小满看着袁朵问。
“嗯。茶给你续过一回,后来又凉了。”
“那岑殿官和阚管事那两条线呢?”
“守一没来得及看,我自己看的。”袁朵把另外两页抽出来,“岑殿官那十九天的空档,补录条目是‘修档’。修档没修出档来,倒修出一张审批单,批这十九天补录的人,还是屈望舒。阚管事清册日进殿,门禁记录上有他。批他那天进殿的,也是屈望舒。”
她把三页纸并排铺开。
“三条线,三个人,全划了。批他们的,是同一个人。”
小满数了数三页纸上的签章:“三条线收出来的,不是那三个名字里的一个。”
“是三个名字背后那一个。”袁朵说,“我们排二十人名单的时候,把他排漏了。不是漏在名单外头,名单上有他,第七位。是漏在‘划’上头,他的档太干净。三年差事档全勤,考评不低不高,每一笔借调、审批、复核,名目齐全。守一倒吸的那口气,就吸在这儿:这个人给自己批过的每一道合规,都是砌给别人看的墙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字,【屈望舒,殿务都监,二十人名单第七位。前几轮排除中,第三轮以‘档上明明白白对不上’为由划掉。】
“对不上的是档,不是人。”袁朵说,“规矩里‘档上明明白白’算数,可档是能批出来的。批档的那只手,就是我们要找的手。”
“师父,那现在怎么办?”小满的手在本子上攥紧了,“三条线全指向他,可都是间接的。批档是他分内的事,复核是他分内的事,批人进殿还是他分内的事。拿这些上堂,他一句‘全合规矩’就能挡回来。”
“能。所以还差一锤。”袁朵站起来,取了工牌,“差亲眼。”
“亲眼?您不是说不见一个人,”
“现在三个名字都划掉了,不存在打草惊蛇了。存在的是另一个问题:他知不知道我们查到了他。”袁朵把批文揣进袖袋,“清分核验的堂务文件,今早要送内层一份归档。我去送。”
小满站起来,又坐下:“师父,内层是他管的地界。”
“地界是他的,路是公家的。”袁朵说,“文件要送到归档库,归档库在魂籍核验房隔壁,中间那条廊,天天有人走。我走一遍,眼睛用一遍,不主动说话。”
——
内层的廊比外层深,灯少,脚步声传得远。袁朵抱着文件走得不快,路过每一道门,都扫一眼门楣上的牌。她的批文上写着送归档库,归档库的门开在廊尾,廊尾还立着一道侧门,门楣上的牌写的是:殿务都监值房。
值房门开着半扇。
一个人从里头出来,端着一盏茶。五十上下的年纪,穿青袍,袍子浆洗得挺括,鬓角梳得一丝不乱。他走路没声音,两只手上戴着手套,灰色的,线织的,四季不换的那一种。
袁朵没停步,她在数自己的步子。对面的人也没停。
两人在廊中间擦身而过。
擦身的那一下,屈望舒侧了半步,让了路,动作很自然,像让任何一个送文件的杂员。可他的眼睛落在袁朵胸前挂的工牌上,停了一停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,端着茶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够廊里两个人听见:
“炮灰科的牌子。什么时候挂的?”
“挂了有些日子了。”袁朵说,“都监府上这双手套,倒是不错。”
屈望舒的笑容停了半拍。
就半拍。茶盏在他手里稳稳的,一点没晃。可就在那半拍里,他的眼睛从工牌挪到了袁朵的脸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那看法不像看人,像复核一页档。
“义庄里做粗活的人戴的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手糙,不戴手套,翻档的时候要留印子。袁教习是个懂印子的人。”
“懂一点。”袁朵说,“我们那行有句话——是人,就有一双手。是手,就落过笔。都监批了三年的档,落笔落得比谁都多。”
“档嘛。”屈望舒端着茶往前走了两步,在值房门口站住,没有回头,“批得越多,错的越多。也可能,批得越对的,藏得越深。袁教习送文件,归档库在廊尾,别走错了门。”
“错不了。”袁朵说,“我这人认门,只认批文,不认人脸色。批文上写着哪间,我就进哪间。”
屈望舒没接话。他进了值房,门合上,合得不快不慢。
袁朵接着往廊尾走。文件送到,签了回执,出门,过廊,出内层,一路没回头。出了外层的门,她才发觉攥着回执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字,【心率超了。要不要记一笔身体状态?】
“不用。”袁朵把手汗在袖子上擦了,“记正事。记:屈望舒,灰手套,亲眼所见,相距三尺。他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,是我故意让他知道的。记完这条,再记下一句。”
【说。】
“他回我的那句‘批得越对的,藏得越深的’,不是抵赖。这是他听得懂我的话。两个听得懂的人说话,就不用再绕档了。”袁朵走出殿门,外头的天已经全亮,“从这一刻起,是明牌。”
回到案情室,小满和刚赶回来的严守一都在。袁朵把手套的事说了,三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。
“他笑了?”严守一问。
“笑了。后来又没笑了。”
“这上不了堂。”严守一把自己的册子摊开,眉心拧着,“手套、那几句对话,单独拎出来,哪一条都不是证据。袁教习,我补一句,我比了一夜的字,墨点批注那个笔迹,跟文六便签上的,我现在敢对堂上打包票。可是那是批注,不是签名。堂上认签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坐下,“所以钓鱼的条子,今天递。”
她把那张假条子拿出来。“烛阴界,终身役,续四十,庚子日。”四十个空名的假账,喂出去的路,走的就是屈望舒批过的那条合规通道。
“他要是批,就是自己往钩上撞。”小满说,“他要是不批呢?”
“不批,也是信。”袁朵说,“这三年,他批每一张条子的日子,从没误过。一个从没误过的人,忽然卡住一张,卡在哪一天,哪一天就是他知道的日子。”
严守一慢慢地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那我把递单的日子排进去。庚子日之前,这条线我盯死。今夜起我不回家了,反正回家也睡不着,心里那个地方,比昨天更硌了。”
“先吃早饭。”袁朵说,“三个名字划了一夜,饭还没人吃过。”
小满去张罗饭的时候,严守一忽然抬起头。
“袁教习,还有一件事,我不确定该不该说。”他翻开册子的最末一页,“今早我过来的时候,路过档房,看见文六在里头帮忙整理旧档。他娘门口那些护送的人,昨夜撤了一半。”
“说好传完最后一条子撤一半。条子还没传,人先撤了。”袁朵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对。撤人的调令——”
严守一把册子转过来,推到桌子中间。调令的批注栏上,一点墨。一点到底,手法极稳。
批调令的,也是屈望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