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网这夜,是清分季末的前一夜。
按堂上批的方案,入夜换锁,亥时布防到位,子时各路人手就位,只等屈望舒进内层碰档。可酉时刚过,户籍库的灯,先灭了。
不是一盏两盏。是整排整排地灭,从前置审核室开始,一路往库里头黑过去,黑得像有人在顺手关闸。
警报没响。
沈砚第一个到的审核室,袁朵紧跟着。屋里黑着,只有墙上的流程牌还留着一点萤光。小满摸进来的时候撞了一下凳子,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“灯为什么灭?”她压着嗓子。
“灯务归殿务管。”沈砚站在黑影里,声音压得极低,“灯灭要报修,报修要批条,批条得走都监。他把自己的地界先黑了,我们看不见他在哪,这是他先动手。”
“他提前了一夜。”袁朵说,“方案报的是今晚堵他补数的第二个晚上。他等不到今晚了。”
“等不到,说明昨夜他补窟窿的时候,摸出了不对。”沈砚说,“八万条的假数,他补到一半,大概发现底下的旧账跟他记的对不上。他起了疑。”
“起了疑,就抢先。”袁朵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,“这才是他的路数。三年没露过脸的人,临到收口,也得赌一回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字,出得很急,【检测到户籍库流转通道里有批量单据在跑。黑箱工单,不走审核台,直接往主档里写。现在跑的这批,抬头是‘更正’,已经进去了四千多条,还在加。】
“更正什么?”
【终身役名册。烛阴界那四万条,条目在改。改的是到期日,全改到庚子日。】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他在抢跑。”严守一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,蹲在门边,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响,“我们的饵单是把四十个空名挂到庚子日,他现在把四万条全挂上去,庚子日一到,四万条一起核验,一起乱。乱起来,他的四十个空名就埋在里头找不出来了。四万人里藏四十个人,比大海捞针还狠。”
“他不是补窟窿了。”小满的声音发紧,“他是把窟窿炸开。”
“报修灯、跑黑箱,这两样都得走殿务的权限。”沈砚说,“他的批条留了痕没有?”
【留了。】浮字回,【今夜酉时,殿务台连出三张批条,一张灯务检修,一张库内清点,一张档机例测。三张全合规,三张的批注都是那个墨点。他自己签的。】
“合规地造反。”袁朵咬着这五个字,“布防没撤吧?”
“没撤。”沈砚说,“换锁的人在内层,二十来道门,酉时刚换完。他黑了灯,可他没出内层,他这道抢跑,是在里头跑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袁朵转身,“灯灭不灭,仗照打。守一,黑箱往主档里写,总得有个写入口。写入口在哪儿?”
“在库机。”严守一站起来,“库机在库房最里头,魂籍核验房隔壁。可黑箱一跑起来,写入口就锁死了,得等跑完。”
“等不得。四万条跑完,庚子日就改死了。”袁朵说,“跑批有没有终止的地方?”
“有。”严守一翻册子的手停了,“前置审核室。所有入库的批,日志都在这台留底。留底机上有一个总终止键,按下去,所有跑着的批全部停,停在当条。这是给库房失火、错批误批预备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先拆了这个键?”小满问。
“拆不了。”沈砚接了话,“这台留底机是堂上直管的,殿务的权限碰不着。他能黑灯,能跑黑箱,唯独这个键,在他够不着的地方。他赌的,是没人敢按——总终止一按,全库当夜所有正跑的批全停,包括正常业务,明早全库的账都得对不上。按这个键的人,要担全库的干系。”
“所以他算准了没人敢按。”袁朵已经在往审核台那边走,“可他算错了一条。今夜这个库,本来就是拿来乱的。四万条改完才是真的全毁,停了顶多乱一晚,账乱能再平,账毁就没了。”
她走到留底机前。机器在黑暗里亮着一小方屏,屏上的数字在跳。
【当前写入:四千七百条。】浮字报。
“守一,这个键按下去,批停在当条,后面进不去。已写进去的四千多条,撤得回来吗?”
“撤得回来。”严守一说,“批停了,写入就有日志,有日志就能回滚。他黑箱不留常规日志,可留底机替他记着,每一条写了什么、从哪进来的。这一按,反而把他的黑箱钉死在案上了。”
“那就是说,按得越早,他埋进去的东西暴露得越全。”
“对。可也停得越早,四万条保住得越多。”
袁朵的手指在键上停了半息。
“师父!”小满忽然喊了一声。
不是喊她别按。小满指着窗户那头,外头,通往内层的廊上,一点微光在移。灯灭的廊里,那点光走得不快,光后头跟着一个人影,灰袍,走得没有声音。
内层的门换过锁。他开不了门出来,他在里头,往魂籍核验房那边去。
“他去库机了。”沈砚的声音沉下去,“他发现批停了,会去库机那边查。库机在里头,我们的人进不去,”
“进得去。”袁朵按下去了。
总终止键落下去的手感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担着全库干系的键。屏上跳动的数字停在四千七百二十一条。底下弹出一行小字:全部批次已终止,待复核。
“按了。”袁朵直起身,“小满,去堂上报信,就说总终止已按,批停在四千七百二十一条,请堂上发手令开内层门。守一,回滚日志现在就开始收,他黑箱里进来的每一条,一张一张抄下来。沈主事,联络换锁的人,”
她说到一半,停了。
窗外廊上那点光,不动了。
停在廊中间。举着灯的那个人影,站住,缓缓地,朝着审核室这扇亮着小方屏的窗,转过来。
隔着一扇窗,黑地里,那点灯光后头,看不清脸。可袁朵知道他在看。看这扇窗,看这方屏,看这个他算准了没人敢按、却被人按下去的键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字,【他站着没动。写入口锁死了,批停了,他在内层,门开不了,键够不着。按规矩说,他现在该认了。】
“他不会认。”袁朵盯着那点光,“工牌,记一笔旁注:记,酉时三刻,他先动手,早了一夜。可他这一夜,撞在我们布好的防上。他算错的地方记着——他以为我们不敢按这个键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她顿了顿,【那他自己,现在站在那儿想什么?】
廊上,那点光忽然又动了。
不是退回内层。是朝着审核室这扇门,一步一步,走过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