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光走到审核室门外,停住了。
门被叩了三下。叩得不重,节奏很稳,是值房里通知送文件的那种叩法。
屋里没人应。沈砚贴着墙站到了门轴那一侧,严守一挡在留底机前,小满退到袁朵身后半步,两只手攥着记档本,指节都攥白了。
“袁教习。”门外的声音不高,隔着门板传进来,稳得听不出喘,“批停了。那个键是堂上直管的,我够不着,你们够得着。佩服。”
袁朵没去开门。她盯着留底机上那方小屏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字,出得很急,【不好。写入通道又开了。第二批走的不是审核台,是库机直写。他人还在门外,批在里头跑。】
屏上原本停住的数字,重新跳了起来。
【当前写入:五百条……一千条……还在加。】
“你人在门外站着,拿什么跑批?”袁朵隔着门问。
“库机认批条,不认人。”屈望舒在门外说,“我酉时签的那三张,一张灯务,一张清点,一张档机例测。例测那一张,时限是两个时辰。两个时辰之内,库机照着条子跑,我人站在哪儿,它都照样跑。袁教习,你按的那个键,管的是审核台那条路。库机直写,不走那条路。”
严守一的脸在屏光里变了颜色。他翻册子的手停在半空:“例测……三张批条的日子、名目,我全记了,可我没记时限。时限是我漏的。”
“不是你漏的。”袁朵说,“例测给两个时辰,本来就是给修机器的人留的。他拿修机器的时限去跑洗库,这一层,谁都得比他多想一步才想得到。”
门外,屈望舒接着往下说,语速还是不快:“这一批已经不是四万条了。四万条走审核台,太慢,我昨夜就改了章程,改走直写,今晚只跑八千条核心的,到期日全改成庚子。八千条进了主档,剩下的改天再补也来得及。袁教习,你拦得住一条路,拦不住两条。”
“拦得住。”袁朵说,“你人在门外,门里这八千条跑完之前,你有一件事没办完,那就是销批。例测条子的时限一到,条子失效,你今晚这八千条就成了无主批,白纸黑字躺在日志里,谁签的条子一查便知。你站在这儿不走,是在等批跑完,好把条子销掉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
“你猜对了一半。”屈望舒说,“所以我不等了。”
门把手转动了。
沈砚一个箭步上去抵住门。可门并没有被撞开,而是从容地、合规矩地被推开了一条缝。屈望舒站在缝里,把两只手抬了起来,慢慢把手套摘了。
灰手套褪下来,露出一双很普通的手。指节偏瘦,右手中指的第一节有个茧,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那种茧。他把手套叠好,搭在左手腕上,就那么站在门口,不进,也不退。
“临时工。”他说,“你让我少睡三年。”
“你也没让我多睡。”袁朵说。
【写入:六千二百条。】浮字报。
“进度快九成了。”屈望舒看着那方屏,那看法像在复核一页档,“袁教习,你现在再去按那个键,已经没用了。直写的批,终止要双签,堂上手令加库机值守签。值守签在库机那头的签到屏上,屏在内层。你进不去。”
袁朵已经到了留底机前。她按了下去。
键没有落。
【终止申请:驳回。】浮字出字,【直写批次需双签终止。缺:库机值守签。】
屋里那一下静得吓人,静得能听见屏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的动静。
“师父!”严守一忽然大喊,嗓子都劈了,“签到屏不止库机那头有!库机联着留底机,留底机上有副屏,副屏也能签!库规上写着,‘值守副屏与主机同权’!在哪一条我记不清了,可我抄档的时候抄到过!副屏在主机后面,接线的地方!”
他扑到留底机后头,跪在地上,一把一把地摸那些线。黑暗里摸不准,他把袖子撸上去,用手一根一根地捋。
“我补一句,我早该把那句库规背下来的,”
【写入:七千八百条。】
“找到了!”严守一的指头戳在主机后面一块巴掌大的小板子上。小板子上亮着一格签到区。
“谁来签?”小满问。
“值守签得是登记在册的值守。”严守一跪在地上说,“今晚名册上登记的值守——”
“是我。”沈砚一只手抵着门,头也没回,“收网布防,今晚库房的值守名册上挂的就是沈砚。”
小满扑过去,把那块小板子从线堆里扒出来,捧着转了半圈,又停住:“沈主事的手离不开门,那师父——副屏给您,师父签!”
“签认的是手迹,不是人站在哪儿。”严守一喊,“手令呢?双签的另一半,堂上手令!”
袁朵从怀里掏出来的,不是抄件,是今早堂上批的那八字批文原件,“准。届时候于核验堂”,落着堂上鲜红的印。
【写入:八千六百条。进度:九成八。】
“小满,扶稳副屏。”袁朵一只手把批文按在留底机的核验区上,另一只手悬在终止键上,“守一,报双签齐了没有。”
“齐了!签!”
【写入:八千七百条——】
袁朵按了第二次。
这一回,键落到了底。
屏上的数字猛地停住,跳出一行字:双签终止,直写批次冻结。当前写入八千七百二十条,剩余条目冻结,待复核。
底下紧接着又出来第二行:批次来源批条,档机例测,签发人,屈望舒。
屋里没人动。门那边,屈望舒还站在门缝里,看着那方屏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沈砚能听清他的呼吸声。然后他笑了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了廊下。
就在这时,廊两头的灯一下子全亮了。
换锁的那些“杂员”从廊的各个口子里走出来,灰扑扑的衣服,手里抱着的已经不是锁,是监察署的签牌。沈砚推开门,人一涌而入。屈望舒没有跑。他把搭在手腕上的灰手套又拿了起来,像是想递给谁,手却被人反剪住了,手套掉在了地上。
被按倒的时候,他还在笑。
“袁教习。”他的脸贴在砖地上,声音闷着,可字字都听得清楚,“你们只关了这一扇门。”
袁朵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明早,我要开的门,不止一扇。”
——
后半夜,审核室的灯一直亮着。严守一跪坐在留底机前抄回滚日志,抄一条念一条,念到八千七百二十条的时候,嗓子已经哑了。小满给他续水,续到第三回,水壶都空了。
沈砚进来的时候带着堂上的手令。内层的门已经开了,黑箱日志全数封存。他在袁朵旁边站定,压低了声音。
“屈望舒收押了。‘只关一扇门’这句话,我让人连夜去核了,不是空的。他今夜签的三张批条之外,近一个月,殿务台还批出去过七张‘检修’和‘例测’,签收的人分散在三个部门。那七张未必都是他安排的活,可至少有一张,时限还没到。”
“我猜也是。”袁朵说,“一个藏了三年的人,不会把所有的赌注押在一夜上。明早堂上,先翻这七张。守一,那七张的日子,你记档了没有?”
“记了。”严守一头也不抬,笔没停,“七张,日子、名目、签收人,一列全在。我今晚就理出来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决战记档:洗库终止,八千七百二十条冻结,黑箱日志封存,屈望舒收押。另,本单按决战规格结算,积分46400+2000,结余48400。】
袁朵从门槛边捡起一样东西。是屈望舒掉在地上的那只灰手套,收押的时候没人顾上捡,被风吹到了门槛边上。
她用两根指头把它拎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。线织的,旧了,掌心那一块磨得发亮。
“工牌,记一笔旁注。”她说,“记:手套留作物证。他说的那扇门外的门,明早一扇一扇开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