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法科的审讯室在殿区最北头,一间半在地下的屋子。沈砚陪着袁朵进去的时候,屈望舒已经坐在里头了。
收押五天,他倒像是清减了些,青袍换成了囚衣,可鬓角还是梳得一丝不乱。见袁朵进来,他先开了口。
“袁教习。我猜你今天会来。”
“猜得准。”袁朵在他对面坐下,沈砚站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,“不是我猜得准,是只有你能来。沈主事管程序,你管问题。他们教过我,问案要问对人。”
“那就问。”
“涂茶在哪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屈望舒抬起手,把袖口捋平了,动作很慢。
“想知道她在哪,拿一样东西换。”
“你在押。”沈砚在墙边开口,声音不重,“谈条件的资格,收押那天就没了。”
“沈主事说的是规矩。”屈望舒看都没看他,“可规矩里还有一条——人证自愿供述,堂上采信与不采信,两说。我若一个字不说,你们拿我,也只能拿我一个。涂茶那册卷宗里的事,就烂在我肚子里。”他转向袁朵,“这笔账,袁教习会算。”
袁朵没接他这个话头。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抄件,放在案上,推过去。
“先钉一件事,再谈你的账。”她说,“涂茶的记忆光匣。三年前从勘验房提出来过一回,重新封存。封条是重封的。重封的手艺,是档案局的路数,先浸水,揭整条,再上浆,接口对回原位。这一手,全殿会的人不超过五个。你是档案局出身。”
屈望舒低头看那张抄件。看了很久。
“抄件上没写提匣的日子。”他说。
“日子我查到了。涂茶除名之前两天。”袁朵盯着他,“封条是你重封的。认,还是不认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会儿。屈望舒把抄件推回来,推得很轻。
“认。”他说,“封条是我重封的。可我只咬断了一样东西——名单那一页。光匣里别的,我没动。”
“名单什么名单?”
“涂茶生前最后办的那个案子,涉案人的名单。”屈望舒的声音放平了,“光匣封存,是死物。可名单要是活人手里也有,匣子里的就成了印证。我把匣子里那一页咬了下来,带出去,销了。销法跟封条一路的手艺,接口对得上,看不出动过。”
“你销了一页,三年前销的。”袁朵说,“三年前你就开始替人干活了?”
“替人干活。”屈望舒把这几个字咂摸了一下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“袁教习,你这个说法,比我这三年的日子说得准。对,替人干活。我从头到尾,就是替人干活。”
“替谁。”
屈望舒不答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第一次露出点倦色。
“换。”他说,“我说的那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我的销案申请书递上去。”他说,“我认罪。洗库我认,黑箱我认,八千七百二十条我认,签过什么条我认什么。笔笔签字画押,一条不赖。可我要一样,堂上宣判之前,让我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屈望舒看着她,看了足有三息。
“当年给我下‘销籍令’的人。”他说。
袁朵的呼吸顿了半拍。
“涂茶的销籍令,你说是有人递到你手上让你办的。递令的人,你见过?”
“何止见过。”屈望舒说,“我给他办了三年的活。灯灭之前那三张批条,是我自己要赌的,赌输了,我认。可三年前那一单,销涂茶的籍,不是我起意。令是别人下的,路是别人铺的,我只管把档办干净。袁教习,你们查了半个月,查到的是一个殿务都监。你有没有想过,一个管灯、管门、管批条的都监,凭什么敢动一个教习的销籍?我的官,够不着那一层。”
“够不着,你办了。”
“我办了。”他答得很干脆,“因为我打工,他也打工。你分得清哪个是主犯吗?”
屋里静下来。沈砚在墙边动了一下,没说话,眼睛落在了袁朵脸上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。”袁朵问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屈望舒说,“轮回殿里,穿官袍的,不一定是官。我领的是殿务的俸,干的活一半在册上,一半在册外。册外那一半,令打哪儿来,钱打哪儿来,我不知道全貌,我只见过递令的那只手。三年了,我见他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每回见,他戴着跟我一样的手套。”
“随员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他’。”屈望舒摇头,“随员是一枚章,不是一个固定的人。盖那枚章的手,我数过,至少两双。你今天收了一个屈望舒,章还在,手还在。袁教习,你关了一扇门,可下销籍令的那一位,站在别的屋里。”
他说完,重新坐直了,两只手交叠放在案上,像把话说完了,等着。
袁朵把抄件收回袖袋,站起身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申请书我递。”她说,“见人这事,堂上批不批,不归我。可屈望舒,我记一笔账——你说你只咬断名单那一页。名单上是什么人,你没说。”
“那是条件之外的话。”屈望舒说。
“不是条件之外。”袁朵推开审讯室的门,“名单上有没有你的名字,决定你方才那些话,是供述,还是脱身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再来问一遍。你有一天,想清楚怎么答。”
门合上了。廊上灯亮着,沈砚跟出来,走了几步才开口。
“他刚才那些话,几分真?”
“七分真。”袁朵说,“销光匣那一段,细节太全,编不出来。反咬那一段,他倒是想说给我们听的,可他也在等我们听完就去查。查得动,他的话值钱。查不动,他就是拿一层查不着的东西,换自己一条活路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沈砚说,“戴手套的随员,两双手。从桑书吏那儿起头,他见过。”
“不止桑书吏。”袁朵往前走,“工牌,记档。记:屈望舒供述,涂茶光匣名单页被其销毁;销籍令另有下令人,随员之下的‘递令人’,至少两名。供述换条件,销案申请书,递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浮字出字,【宿主,明天的第二遍问,你打算问名单上的名字?】
“不。”袁朵说,“明天我先问一句别的。问他,销那页名单的时候,名单上第一个名字,他念没念出来。他念了,我就知道该往哪儿查。他要是说没念,”她顿了顿,“那就是念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