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人分了两路。
白鹤棋揣着那卷没启封的底账,独自去了牌务房,章和账本来说好一起开,可牌务房的底账只有袁朵能当面看,印章库那头却是另一个人管。白鹤棋临走时把话说死了:“底账我封着不动,你那边先查章。章的记录要是干净,账也许就用不着开了。”
袁朵带着严守一去了档案局。
印章库在档案局后院,一间不起眼的石屋,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牌。管库的是个姓吕的老吏,五十来岁,腰上挂着一串钥匙,走路叮当作响。他听说要查殿主随员代签章的启用底册,先是把钥匙串攥了一把。
“查那枚章?”他上下打量袁朵,“这章……这章不是存在我这儿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桑书吏说过,章随人走。可章要在档的文书上盖印,就得有启用记录。我查的不是章,是记录。”
吕老吏松了口气,钥匙又响起来:“记录是存我这儿的。查记录不犯规矩,只要有堂上的条子。条子呢?”
袁朵把沈砚头天晚上拟好的协查条递过去。吕老吏凑到门口的光底下看了两遍,看完了章印,才回身开锁。
“这屋子潮气重,底册都收在樟木柜里。”他一边开柜一边絮叨,“你们要查代签章,算查着了。这章邪性,别的章晚上都回柜,就它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回。我管了九年章,头三年它规规矩矩,后头这六年,它在外头过的日子比在柜里多。”
“后六年?”严守一翻册子的手停了,“吕老,这章启用几年了?”
“殿里的老章,比我岁数都大。”吕老吏说,“可‘随员代签’这个用法,是六年前改的章程。六年前之前,代签要走登记签名;六年前改了,认章不认人。”
严守一和袁朵对了个眼神。六年前。比涂茶的案子还早三年。
底册抱出来了,一摞。吕老吏按年份排开:“启用一回记一行。借用人、日期、用途、归还。你们查哪一段?”
“近三年。”袁朵说。
严守一已经翻进去了。他翻得很快,手指头一行一行地划过去,划着划着,慢下来了。
“师父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不对。
袁朵凑过去。底册摊开的那一页上,一条一条的记录,格式齐得像刻出来的。
借用日期。归还日期。借用人栏,空白,压着一枚小章印。用途栏,四个字。
例行销籍复核。
严守一往后翻。下一页,还是这四个字。再下一页,还是。
“三年,十七次。”他数完了,抬起头,“师父,三年里这枚章借出去十七回,每一回,用途栏写的都是‘例行销籍复核’。”
“销籍复核。”袁朵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,“吕老,销籍复核是个什么差事?”
“按规矩,是核验已办结的销籍卷宗有没有缺漏。”吕老吏在旁边搭话,“隔一阵子抽几册出来复核一遍,防止底下人办档潦草。这差事有,但……”
“但不多。”严守一替他说了,“我在人事册房的档里抄过销籍的量。全殿一年正常的销籍,殉职的、病故的、迁调的,拢共十来件。抽复核,一年两三回顶天了。这十七回——”他的手指头按在底册上,指尖有点抖,“师父,三年十七回销籍复核。要复核十七回,得先有得复核的东西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袁朵把底册往回翻,翻到三年前那一册,从头一行一行地找。
三月那一页,两行记录挨着。头一行,三月初七,借用一日,用途:例行销籍复核。下一行,三月十五,归还。涂茶的销籍,办在三月中。
“涂茶是头一个。”袁朵指着那一行,“或者是头一批里的一个。”
“那后头还有十六。”严守一的声音发干,“师父,十七回复核,十七份销籍。三年里,殿里悄没声地‘销’掉了十七个人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才把后半句吐出来:“不止涂茶一个。”
袁朵没说话。她把三年的记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每一行的借用日期都抄在自己的纸上。十七个日期,落在三年里的十六个月份,几乎每月一回,风雨无阻,像值务。
“吕老。”她忽然问,“复核完的卷宗,复核记录回不回你这儿?”
“回。”吕老吏说,“复核人要在底册后头签‘复核无误’或者‘有误待勘’。你们看册子后头的签押页。”
签押页翻出来。十七次复核,十七个签押。每一个签押栏里,都只有一个章印。没有一个是手写的名字。
殿主随员代。十七个,一个模样。
“复核人是随员,复核的卷宗是销籍,复核的结果全是‘无误’。”严守一把那页纸看了又看,“师父,这不成自查自批了么?他销的籍,他自己再复核一遍,盖个‘无误’。这套流程走得这么齐,齐得像一个人左手递东西右手接。”
“不是像。”袁朵把签押页轻轻抚平,“就是。”
她站起身,把抄了日期的纸折好,收进袖袋。
“工牌,记档。”
【在。】
“记:殿主随员代签章,近三年借用十七次,用途均为‘例行销籍复核’。复核签押十七处,均无手书人名。三年,十七份销籍。”
浮字这回停了很久才出下一行。
【宿主,我按日期去对了档。人事册房三年里的销籍卷宗,册上登了九件,走的是明档。另有八件,登的是‘迁调注销’,卷宗归了另一个架子。九加八,十七。】
“八件迁调注销。”严守一的脸白了,“迁调注销的卷宗,人是活着走的,销的是旧籍,不该走‘殉职销籍复核’的名目。师父,这八件,名目和流程对不上,这八件是硬塞进复核里的。”
袁朵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又停住,回头问吕老吏:“这十七回借章,来取章的随员,你见过几个?”
吕老吏挠了挠头:“都见过,回回都见。戴手套的,话不多,取章、还章,手续齐。要说认人……”他想了想,忽然一拍大腿,“哎,还真有个认法。有一回还章,那人摘了一下右手的手套核章,我瞅见了,他右手小指头上,有块旧疤,白的一道,横着的。”
“哪一回?”
吕老吏翻底册,翻到去年冬天的一行:“这回。去年十一月。”
袁朵点了一下头,出了印章库。院子里日头正高,严守一跟出来,把底册的抄件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师父,八件迁调注销的卷宗在人事册房,得连夜调。”
“调。”袁朵往前走,没停步,“但先办一件事。十七份销籍,十七个人。涂茶是其中一个,她身后还有十六个。工牌,”
【在。】
“把这十七个销籍人的名字,一个个扒出来。明档的九个先扒。扒完第一个,念给我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