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性记档的当夜,案子没有停。
十七个人销了籍,销籍是假的,假销籍,人就不一定真没了。这是袁朵在案情室里立的第一句话:“涂茶没死,或者没死透,这是我们已经认了的。那十六个呢?别光顾着给他们定性,先查一件事——这十七个‘殉职’的,有没有真活着、活得有下落的。”
“怎么查?”严守一问,“档上全殁了,魂飞魄散,尸身无存。查下落,得从殁档以外的地方下手。”
“从殁档以外的地方。”袁朵点头,“三处。头一处,殁后的抚恤,抚恤发讫,可发到谁手上、谁签收的,签收栏有名有姓。第二处,殁后的私财,人没了,私财归亲族,移交册上有记。第三处,最要紧,魂飞魄散的人,工牌免附,可牌是死物。三年了,要是哪块牌还在什么地方‘动’过,牌自己会留痕。工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查十七人的牌,殁后至今,有没有任何一条记档活动。”
这一查,查到了后半夜。
沈砚带人从抚恤签收册入手,抄回来的东西摊了一案。十七笔抚恤,笔笔发讫。可发讫的路数对不齐:十三笔,签收的是亲族,有名有姓有画押;三笔,签收栏写“无亲族,充公”;还剩一笔,签收栏是一个官署的名字。
边区养老站。
“边区养老站。”沈砚把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,“殿里养老的地方,殿外三百里,收的都是殿里干满年资、退下来的人。这一笔抚恤,是养老站代收的。代收,说明这个人有下落,人也活着,至少领抚恤那会儿活着。”
“谁?”严守一凑过去。
卷宗翻出来。十七个名字里,排第十一位的那个——文枢,档案局老吏,役龄四十二年,五年前那桩命格金融大案归档的时候,封卷人是他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“封卷人。”严守一慢慢地说,“师父,涂茶的记忆光匣,三年前重封封条,屈望舒干的手艺。可归档的正卷,五年前封卷的是文枢。一个封过总卷的人,三年前被销了籍,销的名目是殉职,销了籍,人却活着,住在养老站,抚恤按月领。”
“按月领。”沈砚把代收的册子又看了一遍,“不止领一回。三年,月月代领。袁朵,养老站那边是什么章程,你清楚吗?”
“不细清楚。”袁朵说,“只听人提过一句。那地方收的是老人,消息进不去也出不来。站里有站规,入站的人,不问来路,不见外客。说是让老人清净。”
“清净。”沈砚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“袁朵,你说这巧不巧。十七个人,十五个查无踪迹,不是死了就是藏了,咱们够不着。剩下一个活的,有下落的,偏偏住在一个‘不见外客’的地方。销他的籍销得干净,把他圈也圈得干净。”
严守一在旁边扒拉着另外十五份抚恤签收的底细,扒完了,声音有点发干:“师父,我把十五个‘查无踪迹’的对了一遍。十三笔亲族签收的,我抽了三个名字,连夜托监察署的人去问了。三家里,两家说人确实没回来过,殁的信儿来了,抚恤收了,牌位立了。第三家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第三家说,他们家那位,殁前一个月,往家里捎过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,说‘若我回不来,莫要寻’。”
“莫要寻。”袁朵说。
“莫要寻。”严守一重复了一遍,“师父,这十五个人里头,有多少是‘回不来’,有多少是‘莫要寻’?分不出来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天蒙蒙亮,廊上有早值的人走动的声音。
“分不出来就先不分。”袁朵说,“先把分得出来的攥住。文枢,就是现在攥得住的那个。守一,文枢的销籍卷宗,跟另外十六册比,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?”
严守一把文枢那册卷宗抽出来,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有两处不一样。头一处,别的十六册,殁报里‘同僚口述定殁’,口述人全是空的。文枢这册,口述人栏里,有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钟主事。”严守一说,“灰柜那个钟主事。”
沈砚的眉毛动了动:“钟主事和文枢,一个是灰柜的,一个是档案局的,差着好几个科。他给文枢作口述?”
“还有第二处。”严守一按住卷宗的最后一页,“销籍批文的落款,十六册都是那枚代签章。文枢这一册,批文底下,除了章,还多一个手书的名字。签批的同知,姓齐,齐同知。这个人我打听过,还活着,还在堂上当差。”
“一个活人签的批文。”袁朵说,“比一枚章好查多了。”
沈砚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在文枢那册卷宗跟前,手按在封皮上,半天没抬起来。
“袁朵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个文枢,是十七个案子里头,唯一一个卷宗上有活口、批文上有活人、人本身也是活口的案子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意味着他必须先保住。”沈砚一字一字地说,“案子到今天,我们手里能用的,全是纸,卷宗、底册、抄件。屈望舒算个人证,可他自己在押,他的话要打折扣。真要上堂对质,能站出来说‘我封过那份卷’的,只有文枢。他要是‘意外’了,三年里十六个‘意外’都排得上队,他一个养老站里的老头,算老几?他一没,封卷没了人证,齐同知的批文就成了死字,十七个案子,全成死档。我们查了半个月的,一夜归零。”
“保。”袁朵说,“怎么保?”
“两条路。”沈砚伸了两根指头,“明路,报监察署,派员进驻养老站,护卫名目,探视名目,都行。可这一报,动静就大了,上头那枚章要是还活着,报备的条子一递,等于把文枢的下落告诉了他们。”
“那就走暗的。”袁朵说。
“暗的也得有人去。”沈砚说,“养老站在殿外三百里,进出要有堂上的探视条。袁朵,我提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沈砚说,“我去。监察署主事探视退养老吏,名目最正,一张探视条就够,不用惊动别人。我明天一早就递条子,递的名目是‘例行抚恤核验’,抚恤是他那个站代领的,我去核抚恤,谁看了都说不出错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沈砚说,“带的人越多,越像保人。我去核账,账上见真章。见到文枢,我只问一句话,不问案,先问他身体,看他反应。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处境,他会自己开口。他要是不知道,”沈砚顿了顿,“那我就当着不知道的老人家,把抚恤的账念给他听,念到‘殁’字为止。”
袁朵看着他,看了片刻,点头。
“工牌,记档。”
【在。】
“记:十七人排摸完毕。十五人踪迹不明。一人锁定,文枢,档案局老吏,原命格金融大案封卷人,现居边区养老站,殁档存活。其销籍卷宗口述人为钟主事,批文签批人为齐同知,均为现存活人。文枢,保护,最高优先。”
浮字出完,停了停,又出一行。
【宿主,补一个数。文枢的工牌,殁后三年,无任何记档活动。牌不在他身上。】
“牌不在,人在。”袁朵说,“先把人保住。守一,你这边连轴两宿了,天亮回去睡两个时辰。起来之后,办一件事,查齐同知。查他三年前为什么肯在文枢的批文上手书签名,十六册他都躲,这一册他签了。”
严守一应了一声,抱着自己的抄录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师父,沈主事明天去养老站,要不要我备一份东西给他带上?”
“备什么?”
“文枢的抚恤代领册,我抄的那份。”严守一说,“老人家要是真不知道自己‘殁’了,这份册子,比什么话都好开口。”
袁朵看了他一眼。
“带上。”她说,“顺便再带一样。涂茶的名字。文枢是封卷人,涂茶是查案人,两个名字放在一起,他要是真知道些什么,脸上的东西藏不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