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袁朵去了档案局。
没带严守一。她递的条子名目是“例行档务核验”,让守一在筹备处誊那份借阅名册的目录。临走时守一还问了一句:“师父,要不要我陪您去?档案局我熟。”
“你熟才不用你去。”袁朵说,“你留这儿誊目录,誊完歇半天,连熬几天了,眼睛都红了。”
守一应了一声,低头接着誊。
档案局这边,接洽的是个年轻的档案小吏,姓姜,管人员档的架子。袁朵递了条子,指名要核一份入科档案。
“核谁的?”姜小吏问。
“人事册房拨来的人,严守一。”袁朵说,“入科满半年,该例行核一次档。原件取来我看,取档的事,不必声张。”
姜小吏应了,进库房去了。等档的工夫,袁朵站在架子外头,看着那一排一排的档匣。半年前,守一就是从这一排排架子那头走出来的。
档取来了,一匣。袁朵在核档的桌上开匣,一页一页地过。
履历页:严守一,殿试三等,入档房历练一年,考功优等,拨人事册房,半年前拨专案筹备处。每一格都填得齐齐整整,每一个日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师父评语栏是“勤谨细密”。
袁朵把这页看了两遍。
太齐了。
她自己批过档,知道履历怎么长。一个真在档房历练过一年的年轻人,履历上总有一两处别扭——调岗的空档、考评的起落、病假的记录。守一的履历一格不空,一格不歪,像照着样子誊出来的。
她翻到推荐人那一页。还是那一栏,字洇着。这回她当面问了姜小吏。
“这一栏,怎么洇的?”
姜小吏凑过来看了一眼,翻出库房的收讫记录:“哦,这一档,录的时候就有问题。备注写的是‘系统录入失误,原件字迹湮损’。备注是录入当日写的。”
“录入当日的原件呢?”
“入库原件……”姜小吏查了收讫,“在这儿。您要看?”
“看。”
原件调了出来。袁朵把原件摆在灯下。
推荐人那一栏,是空的。
不是洇了,不是湮损。就是空的。一个空栏,外加一张备注,把空栏解释成了“失误”。
“姜小吏。”袁朵指着备注,“‘系统录入失误,原件字迹湮损’——原件明明是空的,哪来的湮损?”
姜小吏凑近看了半天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对。”他挠头,“录入备注应该照原件写。原件是空的,备注该写‘推荐人缺’,走的是补荐流程。写‘失误’……这是替空栏找了个说法。我们库里写备注有规矩,这么写,得有人授意。”
“查这条备注是谁录的。”
姜小吏翻录入簿,翻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去:“袁大人,这条不是我们库录的。录入人栏,压的是‘代录’的章。档案局的代录章。”
代录章。袁朵盯着那枚小章印,看了很久。殿主随员的那枚是“代签”,档案局自己还有一枚“代录”。一个空白的推荐人栏,被人用一枚“代录”章,抹成了一句“失误”。
一个没有推荐人的人,走的是不该走的流程,进了她的筹备处。
她合上档匣的时候,姜小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:“袁大人,这档……要不要登记异常?”
“不登记。”袁朵说,“档你照原样归位,备注也照原样留着,一个字都别动。今天的事,你没见过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姜小吏把档匣抱回去了。
袁朵出了档案局,没回筹备处,先拐进了监察署,借了间空签押房,关上门,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石子——这是白鹤棋约好的联络物,石子搁在门房,意思是有事相商。
半个时辰后,白鹤棋来了,一进屋就把门闩上了。
“查到守一了?”
“查了。”袁朵把影本摊在桌上,“你自己看。履历齐得过分,推荐人栏是空的,空栏被档案局的代录章抹成‘录入失误’。白考官,半年前,一个来历干净得过分的年轻人,顶着一个不存在的推荐人,进了我那儿。”
白鹤棋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极慢。看完,他没先说话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,才开口。
“袁朵,我问你一句要紧的。你觉得他可疑,是因为档可疑,还是因为人也变了?”
“人没变。”袁朵说,“还是那个抄东西撇捺收得急、熬红了眼也要把底册扒完的守一。正因为人没变,我才更拿不准。真要是桩,装半年,装得一丝不露,这得是什么样的桩?还是说,他自己是干净的,档是别人给他铺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栏是空的?”
“有这第二种可能?”
“有。”袁朵说,“一个空推荐栏,录档的人可以替他填,也可以替他抹。抹成‘失误’,说明有人不想让这个空栏被人看出来。不想让人看,可能是护他,也可能是用他。”
白鹤棋捋着胡子,站住了。
“那就不动他。”他说,“先别打草惊蛇。袁朵,你听我的,稳住表面,一切照常。该让他誊的还让他誊,该让他查的还让他查。然后,喂他一条假的。”
袁朵抬起眼。
“假的什么?”
“假的线索。”白鹤棋说,“你手里不是正要查调令的裁口吗?明儿个,你当着他的面,提一句‘裁口的验单搁在某某地方,三日后去取’。地方说个真的,验单的事说是三日后,暗地里你提前一天去取。验单要是没了,或者有人抢在前头动过,那就是他传的话。他要是干干净净,三天后验单原样在那儿,你的疑心落地,他的清白也落地。投石问路,石子扔出去,看水响不响。”
“他要是无辜的,这一石子,就是我把徒弟当贼防了一回。”袁朵说。
“是。”白鹤棋点头,点得很实,“这亏你得吃。可袁朵,你现在不敢信他,又不敢不信他,案子查到这个节骨眼上,你带着一颗悬着的心办事,比吃这个亏更险。三天,要么落锤,要么收心。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袁朵坐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签押房外头有书办走动的脚步声,来了一阵,又远了。
“行。”她终于说,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白鹤棋把影本折好递还给她,“这东西贴身收着,别过第三个人的手。对了,还有一句,你布饵的时候,别做得太顺。太顺了不像话,反而像设好的局。你就在平常说话里带一嘴,带完该干什么干什么,别回头看他第二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把影本收进袖袋,“白考官,三天里,你还帮我盯一头。守一要是桩,他往外传话得有路。你盯殿门那几处暗递的路子,看他这三天出不出去。”
“我盯。”白鹤棋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闩,又回头,“袁朵,说句掏心窝的。我盼着水别响。这半年,那小子誊的东西我看过,是真用心在誊的。可要是水真响了,”
“水响了,我亲手收他。”袁朵说,“他是我带进来的人。是我看走了眼,也得是我去认这个账。”
白鹤棋看了她一眼,拉开门,出去了。
袁朵在签押房里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往筹备处走。推门进去的时候,守一还在案前誊目录,誊了大半,抬头见她进来,搁了笔。
“师父,回来了。核得顺不顺?”
“顺。”袁朵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,随手翻了翻他誊的目录,“誊得不错。对了,裁口那件事,调令原件的验单,我让人收在司验科的封柜里了,三日后去取。你把这三日的日程排一排,取验单那天,你陪我去。”
“好。”守一应得干脆,低头接着誊他的目录,“三日后,我把借阅名册的目录也誊完了,正好一块儿带上。”
袁朵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自己案上的文书,低头看。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