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一从监察署回来的第二天晚上,袁朵把筹备处的活儿提前收了,说了句:“今晚不开夜工。上天台,我起个灶。”
筹备处的屋顶上有个小天台,原先堆杂物,小满来了之后收拾出来,垒了个小灶,说是熬夜查案得有口热乎的。袁朵平时不上来,今晚她上来了,手里还拎了两坛子东西。
她先让小满去叫守一。小满去了半天,回来说守一在廊下站着,不肯上来。
“他说他今日没脸吃师父的东西。”小满扒着天台的矮墙往下指,“您瞧,就站那儿,跟根旗杆似的。”
袁朵走到墙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守一站在廊柱边上,怀里还抱着他那摞抄件,站的姿势是听训的姿势。
“严守一。”她冲底下喊,“上来。抱着东西上来。”
守一上来了,站定,先把那摞纸往灶边的小桌上一放,然后低头:“师父,有什么吩咐,您说。说完我就下去。”
“坐下。”袁朵指了指矮凳,“今晚没吩咐。就一件事,我给你们两个赔个不是。”
守一愣住了。小满正蹲在灶前生火,闻言手里扇火的板子停在半空,也扭过头来。
“疑守一那三天的事,你们都知道经过,不重复了。”袁朵坐在灶边的石墩上,把两坛东西开了,“错在我。查他瞒着他,下饵也瞒着他。规矩上说得过去,情理上说不过去。守一,那三天你受的,我认。”
守一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还有你的。”袁朵看向小满,“假路单的事,是当着你的面交代的,把你一并圈进来打掩护。你什么都不知道,替我背了一晚上‘干系重大’。也是错。”
小满眨眨眼,把扇火板放下了,挠了挠头:“师父,这个……我当时是有点嘀咕来着。文老那么大岁数了,夜里赶路,我还偷偷跟沈主事的人说,车上多备床褥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结果车是空的。备的褥子白压了一路。”
袁朵被她说得笑了一下:“褥子钱,回头我给你销账。”
火生起来了。小满从她那口小柜里翻出串好的肉和几样菜,架上灶篦子,油一浇,“滋啦”一声响,天台上顿时有了烟火气。
守一还站着。他伸手往上扶了扶自己的衣领,这是他挠不了头时候的替代动作,然后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闷。
“师父,我插一句。您那三天,按规矩查证,没有错。换了我,疑我我也会查。”他抬起头,“错的不在您,错的是让老师不敢信人的那只手。那只手把空栏抹成‘失误’,把您逼得连自己带出来的人都要防。咱们要斗的是它。您要是先自己认错了,那只手倒称心了。”
袁朵看着灶火,没马上接话。
“这话,是沈主事教你的,还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守一说,“沈主事的原话是‘你师父那三天比我审过的大部分案犯都煎熬’。后头的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小满在旁边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赶紧把串翻了个面掩饰过去。
肉烤好了,小满先递了一串给守一,又拿起一串,举到袁朵面前,很郑重地说:“师父!这串分您一半,江湖救急。您三天没怎么正经吃饭了吧?我看出来的,您案上那盏茶,三天里换了四回,全是温了又温,没见您喝完过一盏。”
袁朵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烫,她吸了口气,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行啊。”她说,“现在倒学会看师父的脸色了。早干什么去了。”
“早就看了!”小满不服,“您上次连熬三宿,是守一哥提醒我,让我盯着您喝水。我记档的,师父这半年熬夜,拢共二十一次,喝水的——七回。”
“这数你也有?”袁朵说。
“小满记性好,我记不过她。”守一接过话,语气松下来了些,人也终于坐上了矮凳。他把手边那摞抄件往桌上一按,“师父,正好人都齐,我白天誊目录的时候,想通了一件事,说不说?”
“说。”
“档案局近五年的借阅名册,我誊目录的时候留了个心眼,数了数调令原件那几个档号出没出现。”守一说,“五年里,那几个档号的借阅,拢共四次。头三次,都在五年前结案前后,是对得上的。第四次,是三年前二月,借阅人登记的名字,是涂茶。可日子不对,师父。她二月末来借的档,她那时候手头还没有这份底单。也就是说,她先去借了原件,借了没抄成,名字那半张已经被裁了,她才转头去封了那份底单。”
灶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袁朵手里的串停在半空。
“她的底单,是从裁过的原件上抄的?”她说,“不对。裁掉的名字抄不来。她抄的是裁口之前她记住的东西,加上裁口之后剩下的内容。守一,那半张被裁掉的名字,原件上没有,誊本上更没有。这世上还有一份纸上有那个名字。”
“调令的签发底联。”守一说,“调令发出去,档里存的是存根,可签发的时候,签发方手里得有一联。师父,要是那一联还在,名字就在。”
小满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,手里的串烤糊了一截都没发觉:“所以……所以那个写‘某广告公司’的‘某’字后头,真名是能找着的?”
“能。”袁朵把串放下了,看着两个徒弟,火光映在他们脸上。她忽然觉得这三天堵在心口的那点东西,松开了。
“工牌,记档。”
【在。】
“记:严守一补,调令原件五年内借阅四次,末次为涂茶,时在封底单之前。推论:签发底联存有裁除之原名,下查方向,调令签发底联。”
浮字出完,隔了一息,又出了一行。
【宿主,另有一笔要入档。本期结案:内部清查,严守一、小满,查证清白。信任恢复。结心,记讫。积分变动:加二百,现余四万八千六百。】
“这也有分?”袁朵问。
【有。】浮字答,【这一项,我记了很久,今天才凑齐要件。】
袁朵没再问。她把烤糊的那串从小满手里抽走,扔进灶膛,重新递了一串好的过去。
“吃。”她说,“吃完都回去睡觉。明天开工,查底联。这一回,谁都不瞒谁。”
小满咬着串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守一把那摞抄件重新抱回怀里,抱得比来的时候松了些。灶火慢慢矮下去,三个人的影子在天台的墙上,挨得很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