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底联的条子递上去还没批下来，司法科那边先来了信。沈砚递的，就一行字：屈望舒求见袁朵，指名，说有要求要兑现。
屈望舒这个要求，其实搁了有一阵子了。他收押的时候立过一个说法，按他自己讲的，“我是打工的，主家的东西我不知道，可主家手底下的经手人，我一个不落都记得”。当时沈砚问他图什么，他说：“我等你们把外围剥干净。剥到该见底的那天，我帮你们指认一个人。这不是良心，这是讨价。”赎他自己在阳世亲人的一个平安名额。
外围剥到今天，递令链条收了文六，代录章翻了出来，他觉得时候到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袁朵去了司法科。
特约会见室是沈砚备下的，一间小屋，中间一张长桌，两头各一把椅子。袁朵进去的时候，屈望舒已经在那头坐下了。他还是那副老样子，头发梳得整齐，囚服的领口都捋得服帖，见了袁朵，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袁大人。让你跑一趟，失礼。”
“你的要求，说吧。”
“兑现。”屈望舒说，“当初讲好的。我指认一个人，换一个名额。今天我要指认，可我有个条件——得当面对质。我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。隔着笔录指认，你们回头可以说我攀咬；当面锣对面鼓，他赖不掉，我也赖不掉。”
“指认谁？”
“殿主随员。”屈望舒说，“递条子的活儿文六干了三年，可文六上头，还有一个批路的。我经手过的每一道要紧手续，批路的那只手，就是他。”
沈砚在门边站着，看了袁朵一眼。袁朵没犹豫太久。殿主随员收押多日，本来就过了隔离期，对质在规矩里走得通。
“带。”她说。
殿主随员是半个时辰后押到的。人到门口就腿软，两个差役架着才挪进屋。这人先前在殿里是何等体面的位置，如今囚服裹身，头发白了一半，一进屋看见屈望舒，脸就变了色。
“坐。”沈砚指了指桌子这头。
随员坐下了，手在袖子里抖。
“人齐了。”屈望舒冲袁朵抬了抬手，然后转向随员，声音不快不慢，“别这么看我。我出来之前就跟你说过，账总有对到头的那一天。今天对到你我头上了。”
随员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“我问你，你答。”屈望舒说，“三年前开春，十七道调令，你那枚代签章，是你自己要盖的，还是有人让你盖的？”
随员不吭声。
“你不答，我替你说。”屈望舒的身体往前倾了倾，“那十七道，每一道的底单，发到你的案上之前，抬头就已经写好了。底单抬头写的什么，你自己念。”
随员的手把袖口攥出了褶子。
“念啊。”屈望舒的声音沉下去，“我等了你三年，你让我等当着这几个人的面再等一遍？”
随员猛地抬起头，看屈望舒，又看袁朵，又看沈砚，喉结上下滚了两趟。然后他崩了。
“调令不是我要的！”这一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，哑的，“我一个随员，我要调令做什么？我要送一个阳世的公司做什么？底单到我案上的时候，路已经铺好了，我不过是盖个章，章是堂上配给随员房的，我盖的章多了，我哪知道哪一道会死人！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底单抬头。”袁朵开口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，“写的什么。”
随员瘫在椅子上，喘了半天，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。
“写的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写的是‘殿谕’。殿谕。调令底单的抬头，本来该写签发司衙，可那十七道，抬头头两个字，是殿谕。谕字后头还有两个字，我、我亲眼见过的，”
他抬起一只手，抖着，在桌上比划。
“‘殿主亲笔’。殿谕——殿主亲笔。底单抬头的批注栏里，就压着这四个字。我头一回见的时候手都是麻的。我盖章的时候我就知道，这不是司衙的路子，这是殿主自己的手笔。我盖完章那天夜里睡不着，我去找过堂上的老人，问这四个字是常例吗，老人瞪了我一眼，说随员房的人，问这个做什么。我就再没敢问。”
袁朵坐在那里，后背一点点绷直了。
殿谕。殿主亲笔。
三年前发往阳世的那道调令，走的不是司衙的路子，抬头批的是殿主亲笔四个字。她的死，从文枢口里那段封卷，到涂茶的底单，到文六的传条，到眼前的随员，一层一层剥下来，剥到了这四个字跟前。
沈砚在门边提笔记档，笔尖顿了顿，抬头：“随员，你说你亲眼见过‘殿主亲笔’四字批注。在哪些单子上见过？”
“记不全……”随员摇头，摇得像个拨浪鼓，“三年，十七道，我没数着哪道是哪道。可那道往阳世发的，我记得，我记得！就那一道，四份底单里头它最薄，就一行字，可抬头的批注压得最红。我盖完那一道，隔了没几天，档案局那边就有人来调原件。再后来……再后来屈大人就不来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忽然止住，看向屈望舒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屈望舒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说过。”他慢慢地说，声音很平，“我也只是打工的。我查到那一步的时候，我跟你们今天坐在这儿是一样的坐法。然后我就进了司法科。”
他睁开眼，转向袁朵。
“袁大人，殿主亲笔四个字，落在底单的批注栏里，落到批注栏的东西，按档律要抄录归档。那道调令的底单要是还在世上，批注栏的抄录就在档里。我指认完了，我的人，”
“你的名额，记着。”袁朵站起身，“对质有效，指认有效。剩下的，等案结。”
她朝沈砚点了个头。差役把瘫软的随员架出去了。屈望舒被带离之前，回头看了袁朵一眼。
“袁大人。”他说，“查到那四个字后头去的时候，多带几个人。”
“工牌，记档。”袁朵走出会见室，在廊下站定，“记：殿主随员当面对质供述，十七道调令底单抬头批注为‘殿谕·殿主亲笔’，往阳世一道记忆确凿。批注按档律须抄录归档，下查方向：底单批注栏抄录档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浮字出完，停了一息，【宿主，这一条记完，档里的水位，涨到殿主的门槛了。】
“那就涨。”袁朵往廊外走，“回去叫齐人。守一查底联的条子批没批，今夜我要知道结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