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档条批下来，比袁朵想的快。
“丙一〇四”四个字一写上去，档案局那边半天就把卷送到了，送卷的差役放下匣子就走，连茶都没喝。袁朵签收的时候多看了一眼，卷宗匣子的封皮是新的，里头封条是旧的，火漆头压着涂茶的签押。
匣子空。
卷宗封条完好，里头一页纸都没有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砚把空匣子翻过来看了看底，“封条没动过，说明从封上那天起就是空的。她压根没往档里放东西。”
“去向栏写‘随牌流转’。”守一站在长桌那头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，“东西不在档，在牌上。她把目录那一栏，当成留给后人的路标。”
所以这一天下午，专案组那间案情室里，多了一张解析台。
解析台是沈砚从司验科借的，抬进来的时候四个差役抬得满头汗。技术小吏姓邹，司验科的人，三十来岁，手上有茧，话不多，干活的时序井井有序：先擦台面，再接线，再对工牌。
“袁教习，”邹小吏把线头理好，“这活我干过，牌类解析，一年七八回。可我没干过带加密区的。带锁的牌，头一回见。”
“头一回见，就撞上要命的锁。”沈砚说。
“袁教习，先把坏处搁前头说。”邹小吏抬眼，“锁这东西，强解和手解不一样。手解，输对密码，门开，输错，退回来，不计次数。强解是我从外头撬，不走门。撬，是会惊锁的。”
“惊锁是什么意思。”袁朵问。
“加密区里头多半有熔断。”邹小吏指了指解析台上一盏没亮的红灯，“一旦判定有人撬，数据自毁。烧了就是烧了，神仙来了也拼不回去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小满抱着誊好的证言纸，站在门边没敢进来。
袁朵把工牌从衣襟上摘下来，托在掌心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，“你自己说说。强解，你能扛几回。”
浮字亮起来，出得慢。
【宿主。设锁的人设了计数。撬动判定，上限四回。】
“凭什么是四。”沈砚问。
【不知道。可能她算过。可能她就随手定了个数。】浮字停了一息，【宿主，我建议别试。四回用完，那块区里的东西，连我在内，谁也见不着了。】
“邹师傅。”袁朵转头，“不撬，有没有别的路。”
“有。”邹小吏说，“走门。输锁码。输多少回都行，不惊锁。可锁码没人知道，等于没这条路。”
“那就只剩撬。”袁朵说，“撬四回。”
邹小吏没动。他看了看袁朵，又看了看那块牌。
“袁教习，您想好了。这四回撬，不是四回机会。是四回消耗。每回撬进去多深，看技术，看运气。四回全砸进去，门没开，区烧了，殿谕底单，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。
她把牌放上解析台。牌面朝上，047的编号对着灯。邹小吏把三根探针搭上去，动作很轻，像给人搭脉。
第一回撬，半个时辰。
红灯没亮。解析台上滚出来的浮字一行行走，走到一半，停了。卡死。
“退了。”邹小吏收手，“锁的反应太快。我这头刚探到底边，它那头就顶回来了。”
第二回，换了个撬法。邹小吏不探边了，从中间切。切进去两行，浮字走的速度忽然乱了，快一阵慢一阵，邹小吏脸色变了，一把撤了针。
“差点惊锁。”他额头上见汗了，“它装了层假数据。你切进去，看着像切中了，其实是在它挖好的坑里。再往里走半分，熔断就着了。”
“假数据。”守一在旁边低声重复，“她……她在锁后头，还埋了坑。”
“查案的人。”沈砚抱着胳膊，冷冷接了一句，“防的就是撬锁的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两回没了。
袁朵站在台边，手指在台沿上敲了两下，停住。
“邹师傅，还剩两回。你有多大把握。”
邹小吏擦了把手，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三成。”他说，“两回里头，还得匀一回给她那坑。这锁不是死物，是活的。设锁的人把撬锁的路数都算进去了。袁教习，恕我直说，技术上，我赢不了她。”
“那第三回不撬了。”袁朵说。
邹小吏一愣：“留着？”
“留着。”袁朵把牌从台上拿起来，“她设四回上限，不是防不住，是留话。她算准了，拿到牌的人，撬两回就会明白，这条道是死的。她逼着人回去走门。”
“走门要密码。”沈砚说。
“密码在她的账里。”袁朵说，“她自己留的话。”
第三回，还是撬了。
不是袁朵的意思，是工牌的意思。
浮字在解析台上亮起来的时候，语气跟平时不一样，没有调侃，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平的。
【宿主。我想自己试一回。】
“你？”袁朵皱眉。
【那块区在我身体里，锁了三年。你们撬，我拦不住，也不拦。可有一回，我想从里头推。我住在这栋房子里，我想试试我自己的墙。】浮字停了停，【另外，实话说，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讲。设锁的人锁我的时候，动过我的底层。我的读取权限是空的，被削的。我不信这是顺手削的。我想知道她削了我什么。】
袁朵捏着牌，没立刻应。
“你要是惊了锁呢。”
【那我认。】浮字出字很慢，【宿主，被人在身体里锁一块区、削一段权限、一锁三年，还不知道为什么。这滋味，你们对过账，我对不了。这一回，算我的账。】
屋里安静。小满在门边小声嘀咕了一句“工牌也会说这种话……”，缩了缩脖子。
袁朵把牌重新放上台。
“邹师傅，它来，你只管搭针，别切。它推到哪儿，你记到哪儿。”
邹小吏应了。探针搭上去。
工牌推。解析台上的浮字开始走，走得极慢，一行一行，像人在黑屋里拿手摸墙。摸到第七行，浮字忽然抖了一下：
【停。】
“怎么了。”袁朵问。
【宿主。摸到锁芯了。锁芯外头，贴着一行字。不是数据，是刻上去的。】浮字停了很长一息，【我念给你们。】
浮字重新亮起，一行一行往外出，是涂茶的手笔，被工牌原样翻了出来：
【撬锁的朋友，撬到这儿，该收手了。这条道我埋了三道坑，你走到第二道还没烧，算你有本事，也该看出我留你一条命是为什么。回去走门。门上是一道题，题面在锁芯背面，我翻给你。】
浮字又走了一阵，慢慢出完第二段：
【账房先生的账，从头对到尾，对的是数。查案人的账，从尾对到头，对的是什么？——输对的人，请进。】
工牌从墙上撤了下来，退回到解析台面上，安静了。
邹小吏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，抬手把探针全收了，长出一口气。
“袁教习，第三回，算她饶了咱们。”他说，“坑后头那句‘留你一条命’，我信。这锁芯我要是再推半分，第四回还没用，熔断就得着。她给自己也留了后手，撬到芯，直接烧。”
“所以第四回，是摆设。”沈砚说，“她给的不是四回上限，是三回。”
“是三回考题。”守一忽然开口，声音发紧，“师、师父，您听那句，‘从尾对到头’。我们调她的卷宗，是从头往后调的，头一年，中间，最后半年。她让咱们倒着来。最后一件案子往前对。丙一〇四，就是题的起点。”
袁朵没说话。她盯着那行题面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一遍。
“对的是什么。”她低声念。
账房先生的账，对的是数。查案人的账，对的是什么？
小满忍不住了，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：“师父！是不是对‘人’啊！查案查到最后，对的都是人！殿谕是殿主签的，随员是殿主派的，掐点的、递条子的，全是人！”
“不对。”沈砚摇头，“殿谕上批的是‘亲笔’二字，屈望舒的口供、随员的招供、文老的底单，全对得上。人这个答案，太便宜她了。她不会出一道咱们已经答完的题。”
“那对什么……”小满的劲泄了一半。
“别猜。”袁朵抬手，“猜是猜不出来的。她的题面写着‘输对的人，请进’，输错不计次数，不惊锁。这题，咱们可以慢慢答，答一年都行。”
她把牌拿起来，挂回衣襟，隔着衣料按了按。
“撬锁的路，堵死了。走门的路，开着的。”她环视一圈屋里的人，“从现在起，这道题就摆在这儿。谁对出来了，谁说。对错了不扣分，错一百回也不烧。她要的不是聪明人，是肯把她这本账从尾对到头的人。”
“这题……”守一看着那行字，慢慢地说，“师父，我倒觉得，她不是在考咱们。”
“那她在干什么。”
“她在挑人。”守一说，“跟发牌挑您，是一个路数。”
袁朵站了几息，没接这句。
“收工。”她说，“邹师傅，解析台明儿还司验科。这台子抬进抬出的动静不小，借条上写‘例行检修’。”
众人散了。小满抱着纸最后一个出门，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师父，又看了一眼师父衣襟上那块牌。
屋里剩袁朵一个人。她坐回长桌前，把小满誊好的证言纸拉过来，在最末一页的空白处，抄了一遍那道题。
抄完，笔没停。
她在题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：丙一〇四，倒着对。
【宿主，记档：第三回强解，触锁芯，得题面一道，记讫。】浮字亮起来，停了一息，【另，谢了。】
“谢什么。”
【您让我推了那一回。】浮字出字慢，【她的账里有您的对头。我的账里，从今天起，也有她一笔了。】
袁朵把笔搁下，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。
“那就一块儿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