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题，袁朵对了一夜。
不是睡不着，是睡不着也躺在对。账房先生的账对数，查案人的账，从尾对到头，对的是什么？
天没亮透她就到了密室。守一比她先到，桌上摆着三册卷宗目录，一夜没合眼的架势，眼睛熬得发红，面前一张纸，写满了又划掉。
“师、师父。”守一直起腰，“我想了一夜。这道题，不能从字面答。”
“从哪儿答。”
“从出题人答。”守一把纸转过来，“您看。她这句话，不是问咱们知识，是骂咱们来着。账房先生对数，查案人对的要是‘人’、是‘案子’、是‘真相’，那都是身外的东西。她这三年，卷宗散佚一百多件，档说没就没。身外的账，对不齐的，她自己最清楚。所以她最后一件案子，不查档了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“查自己。”守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，“她把要紧的东西，钉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。牌。她殁前留给文老的话是‘账上最后一笔，我记下了’。她的账，最后一笔，记的不是殿谕，是她自己，记的是自己经手过什么、垫付过什么。从尾对到头，对的是她自己这本账。师父，这道题的题眼，是‘你做过什么’。”
袁朵坐下，没说话。
做过什么。
她伸手把衣襟上的工牌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工牌。走门。”
浮字亮起来，出得郑重。
【宿主。走门流程：我从内部递申请，锁面会自己出题。提醒一句，输错不计次数，您可以慢慢试。】
“出题吧。”
工牌的牌面，幽幽浮出一行输入框。输入框上方，一行小字，一个一个字地渗出来：
【本区只对“会算账的人”开放。请报：你垫付的第一笔功德，是多少。】
密室里静了。
守一凑过来看，看了两遍，眉头拧起来：“垫付……功德？师、师父，这问的是涂茶的吧？她办差的头一笔？”
“不是。”袁朵盯着那行字，忽然说，“这题问的不是她。”
“问谁？”
“问我。”袁朵的手指按在桌沿上，“她三年前设锁的时候，不知道谁会拿到牌。可她赌的是‘会算账的人’。一个真会算账的人，头一件事是什么，是记得自己的账。自己垫付过什么，付出过什么，从第一笔起就记得。这题没有固定答案，锁后头对的是牌里的记档。工牌记着我每一笔。它问的不是涂茶，是持牌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考的不是知识。是这个人，认不认自己的账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记得吗？”守一问，“您头一笔……”
袁朵已经开口了，答得几乎没过脑子。
“五十点。”
守一愣住。
“世界一。”袁朵说，声音平，“试炼崖。一个书生，原剧情里他要坠崖死的。我当时刚进轮回殿，什么都不懂，就想着不能看着人掉下去。垫了五十点功德，改了那一小段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叫剧情修正，垫付不报销。五十点，我攒了小半个月的底，一晚上全进去了。”
她说着，手已经在输入框上落了下去。
五十。
指尖停了一息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轻轻出字，【对了，就能进。错了，不烧。您想什么时候输都行。】
“账对上了就不用想。”袁朵说，“我的第一笔，五十点。这笔账，比我死那晚记的账，还早。”
她按了下去。
输入框里的两个字，亮了一下，沉进去。
整块牌面暗了半息，然后，浮出一行字。不是工牌平时的腔调，这行字出得极慢，像有人在门的另一头，隔了三年，亲手写过来的：
【通过。】
【欢迎回来，小涂的接班人。】
密室里没人说话。守一站着，喉结动了动。桌上那块牌，牌面的暗纹一层一层亮开，像叠了三年的封条，一张一张揭下来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声音回来了，浮字出得比平时快，也比平时乱，【加密区，开了。区里的东西正在往我的读取权限里灌，三份。第一份，殿谕底单原件，批注“殿主亲笔”，抬头齐全。第二份，殿谕签发底联，签发人原名，宿主，名字在。第三份……】
浮字停住了。
“第三份是什么。”袁朵问。
【是一封给持牌人的信。落款一个字：涂。】浮字顿了一息，【信不长。宿主，她说，信只能持牌人自己看。我的权限，到信封为止。】
袁朵伸手，把牌拿起来，托在掌心。
【殿谕底单和底联，随时可调。信，等您一个人的时候再开。】浮字停了停，【另，宿主，她锁里削我的那段权限，也回来了。她削的不是别的，是“感知本区存在”的权限。她不想让任何一块工牌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殿谕。装了三年糊涂。这笔账，我记下了。】
袁朵把牌挂回衣襟。回头看了守一一眼。
“守一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你的题，答对了。”她说，“从尾对到头，对的是自己做过的事。她考的就是这个，一个不认自己账的人，开不了这扇门。去叫沈主事和白考官，殿谕底单，今晚验原件。”
守一应了一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。
“师、师父，那句‘欢迎回来’……”他磕巴了一下，“她说的是‘小涂的接班人’。她隔着三年，知道会有人回来。她等着的，就、就是您这样记得自己头一笔的人。”
袁朵没接话。她低头，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块牌。
“信，我晚点儿看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先对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