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第二天夜里开的。
白天被沈砚占满了。云敕的讣文和殁档,一早调了出来,两样都全乎,可两样都有毛病。讣文的具名是殿务房,用的是“代殿务”旧关防的销毁印,销印是死印,盖上了就死无对证;殁档批语潦草,收档吏那一栏空着,副签没有。涂茶附言里那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应验了。
“死档。”沈砚把两份原件摞在一起,拍了拍,“活无凭,死无据。这人查不查得下去,全看咱们信不信他还活着。”
信是这一整天忙完之后,才轮得上看的。
案子到了这一步,按说该急着拆。名单在信里头,十三笔,笔笔有主,查云敕要靠它,进内书房也要靠它。可袁朵从早上到掌灯,一直没动那块牌。白鹤棋看出来了,捋着胡子慢慢说了一句:“丫头,这不怪你。信跟遗言是一样的东西,拆开了,就是见最后一面。急着拆的人,是嫌对得不够多。”
天黑透了,密室里点灯。屋里人比白天少。沈砚去殁档库查收档吏的班簿了,白鹤棋闭门想递条子的由头,就剩袁朵、守一、小满三个人,一盏灯,一块牌。
“师父,”小满把茶放到桌上,放得比平时轻,“要不我先出去?信是给您的……”
“坐着。”袁朵说,“信是点给我的名。可她这本账,是咱们仨一页一页对的。看,就一起看。”
她把工牌从衣襟上摘下来,放在灯底下。
“工牌,开信。”
浮字亮了一下,没出字,光标闪了三息才动。
【宿主,开之前说清楚。这信只能看一回,看完即焚,不留底,我的权限也存不了它。是她设的。】
“为什么不留底。”守一问。
【她说,看信的人,一个就够了。看第二回的,就不是收信人了。】浮字出得慢,【宿主,她的规矩。】
袁朵的手在桌沿上按了按,应了一声。
“开。”
牌面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信是一行一行浮出来的,字瘦,钩利,跟底单附言一个手。出字的速度不快,一行一行,像有人在门那一头,一边写一边想:
"接班的人,见字如面。
你能开这扇门,说明你答对了那道题。题不难,可我赌了三年,赌的就是能答对的人不多。会背别人账本的人,满殿都是;记得自己头一笔的,没几个。你记得。那咱们就算走同一条路的。
先说正事。
十七道调令,名字我抄在信尾。这十七个人,都在阳世,都活着,都被掐着点安排过一回死。你我都是这么进来的。他们名下那笔账,谁签的、谁批的、谁递的,你手上那份底单对得齐,这个我不用教。
我要托你的,不是报仇。
别替我报仇。报仇是殿里人的路数:查出一个人,办了,结案,档一合,天下太平。这条我走过了,走不通。人后头是人,人上头还是人,你办掉一个,就有人替他递下一条条子。这条路没有头。
替我把账算完。账不是人,是这十七个名字。他们每人名下,都挂着一笔没销的功德底账,殿里记的名目叫‘垫付’。垫付,是要还的。你把底账一页一页翻出来,销掉,然后让他们回家。
回家,就是还阳。轮回殿的差役,功德销清、名下无挂账的,可以递还阳文书。律例第九卷第七条,白纸黑字,他们进殿那年就在。三年了,没人给他们递,没人替死人记账。
我托你的就这一件。名单照着办,怎么办你比我清楚,你连自己头一笔都记得。
办完之后,这案子你接着查,还是收手,你自己拿主意,我管不了了。只提一句:查到底要是查出个查不得的人,先想想这十七个人到家没有。人没到家,别掀桌子。桌子掀了,账就真烧了。
另,还有一件事。
这块牌,跟了我三年。嘴碎,爱自作聪明,记档记岔了从不认账,吐槽记档比正事还勤。你要是嫌它烦,随它去。它心软,软得藏不住,一个系统,学会了替死人守密。这毛病,殿里没人有。你别给它改了。
就这些。我的账,对到这儿。后头的,你接着对。
涂"
信尾,十七个名字排成一列,一个名字一行,抄得工工整整。最后一行底下还压着半行小字:“十七人,十七笔,一笔五十到二百不等,总数在底账。都让他们回家。”
浮字出完最后一个字,停住了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小满的手捏着茶盏的边,捏了很久,指头都捏白了。守一盯着那列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数,数到第十七个,抬起头,张了张嘴,没出声,又低下头去数第二遍。
袁朵坐着没动。
别替她报仇。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看了三遍。这半年,她记档记了半本,每一笔都是为了对到头。对到头干什么?她心里那本账上,其实一直压着两个字:算账。算账,算人。涂茶隔着三年,一句话把这个“人”字摁下去了,账不是人。你办了一个人,档一合,天下太平,太平是假的。
“师、师父。”守一终于开口,磕巴得比平时重,“十七个名字里……有您。第三行,袁朵。她把自己托付的名单里,把您也写进去了。”
袁朵的目光挪到第三行。
袁朵。名下垫付数:四十整。
她看着自己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挂在别人账上的、自己的名字。涂茶殁前那个二月,把这个名字抄进托付的名单里,抄得工工整整,跟她自己的名字挨着排,跟另外十六个她不认识的人挨着排。她死那晚之前,就已经有人替她记着账了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开口,嗓子比平时沉,“信里说你记档记岔了从不认账。哪一回?”
浮字的光标闪起来。
闪了很久很久。信已经在牌面上开始淡了,一行一行往下褪,像退潮。工牌没出字,光标还是一个劲地闪,闪得比哪一回都久。
牌面快要空的时候,字终于出来了。出来的不是答话,是硬蹦出来的一句,又急又冲,还是平时那副欠揍的腔调:
【……她骂我心软。】
小满“噗”地一声,笑到一半收住了。收住之后,眼圈红了,扭过头去看墙,肩膀慢慢塌下去。
满屋子,没有一个人笑出来。
牌面上的信褪到最后一行名字,淡尽了。烧完了,不留底。桌上剩一盏灯,一块牌,三个坐着不说话的人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又出字,这回出得很平,【信没了。她不许我留信,可没说不许我记账。十七个名字,我记档了。销底账、递还阳文书,往后一样一样来。第九卷第七条,我也一并记了。】
“记档。”袁朵说。
【已记,记讫。】浮字停了一息,【宿主,另有一句,我得说。她走之前,我一个字没跟她说上。殿谕下来那天,她把我挂在床头,一晚上没碰。天亮她出门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以为她要交代什么,她什么都没说。这三年,我一直在猜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今天不用猜了。】
“是什么意思。”
【是“拜托了”的意思。】浮字的光标又闪了闪,【宿主,这一句,记档吗?】
“记。”袁朵说,“一个字都记。”
她伸手把牌拿起来,挂回衣襟,隔着衣料按实了。回过头,对守一和小满交代事情,声音恢复成平时布置活计的那副干脆:
“名单,明儿一早誊出来,誊三份。一份锁这屋里,一份给沈主事入监察司的密档,一份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一份给白考官收着。十七个名字,出了这间屋,散了就没对的地方。”
“那云敕还查吗?”小满小声问,“信上说,人没到家,别掀桌子……”
“查。”袁朵说,“掀桌子是掀桌子,对账是对账,两件事不搅。底账先翻,文书先递。十七份还阳文书,一份一份递进殿务房。等递到第三行那一份——袁朵名下,四十整,就有人替我销账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灯跟前要吹灯,吹到一半,手停了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盏一口没动的茶。
“小满。”
“在呢师父!”
“明儿重新熬一壶。”袁朵说,“今晚这壶,凉透了,一口没人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