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子是白鹤棋写的,写了改,改了抄,抄了三遍才定稿。
定稿那张,袁朵看了两遍。措辞老派,规矩,通篇没有一个字提“假死”,只说“原代殿务云敕,销籍手续有疑,牵涉在办要案,请依《监察差例》追缉条,准专案人员赴阳世协查”。落款是专案组的名义,附了沈砚的监察司印。
“明的那张。”白鹤棋捋着胡子,“暗的那张我另写了,递内书房的,措辞还得再磨。明这张今天先递,递到殿务房的窗口,走公事。”
递条子这个事,袁朵本以为最难的是批。批不批在殿主,那是后话。可条子递进殿务房窗口的第一关,就卡住了。
接条子的随员姓崔,殿务房的老随员,办了二十多年文书。他把条子从头看到尾,看完抬起头,先看了看袁朵,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沈砚。
“袁教习,”他把条子轻轻推回来,“这个条子,我窗口收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袁朵问,“格式不对?”
“格式没错,印也没错。”崔随员说,“错在去处。你们要的是赴阳世协查。我给你说说这个事怎么办不了,《监察差例》那条,追缉脱逃可渡阳世协查,条是有的,可它前头有半句,‘殿主特批者’。没有殿主的特批,这条是空的。”
“那我们递上去,请殿主批。”
“递上去,也批不了。”崔随员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不是殿主不批,是批文到不了他手上,你们这个条子进了殿务房,走的是例档。例档的规矩你清楚,越往上走,权限审一道。到赴阳世这一类,要过‘归墟界审’。”
“归墟界审是什么。”沈砚开口。
“轮回管理局的权限,止于轮回侧。”崔随员说得慢,像在背一条背了二十年的规程,“阳世那一头,不归咱们管,归归墟系统。两边交界,就一个渡口。殿里的人下渡口,等于出境。出境的批文,要两边都点头,归墟那边先过界审,咱们这边殿主再特批。归墟那边,三年批一回,批的还是公务渡。我这个窗口,二十年就见过一份过界审的公文,还是送账册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把条子又往回推了推。
“袁教习,说白了,你这要的不是一张批条。你要的是走一个二十年没人走通的口子。窗口能给你办的,是收条,收了压档底。要真办,得殿主亲自拿主意,亲自,不是批红。他得先愿意见你。”
袁朵把条子拿回来,收进袖子。
“崔随员,我问一句。要是殿主亲自拿了主意,这口子,走得通吗?”
崔随员看了她一会儿,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二十年没人试,我就没见过成不成。”他说,“不过袁教习,你这案子,殿里如今传得不轻。传的人不知道你查的什么,只知道你把档案局查得鸡飞狗跳,监察司的沈主事天天跟你一块儿进出。这个风声,能吹到的地方,比我的窗口高得多。你要是等得起,就等。等不起,”
“我等不起。”袁朵说。
“那我没招了。”崔随员摊了摊手,“窗口的规矩,就管到收条。再往上,得有人替你敲门。”
从殿务房出来,两人一路没说话。走到监察司门口,沈砚才站住。
“说句你不爱听的。”他说,“崔随员最后一句话,是给你递道儿。‘得有人替你敲门’——殿里能敲殿主的门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没明说是谁。”
“他不用说。”袁朵说,“能敲那个门的,还肯替咱们敲的,就一个人。”
“白考官。”
“白考官。”
可白鹤棋这两天闭门磨他那张暗条子,袁朵没去找他。她回案情室,把窗口的规矩跟守一和小满说了,让小满把十七份底账誊页的进度收着,自己坐下,翻律例第九卷,翻到第七条,一页一页往前翻,往前头找“殿主特批”的旧例。
翻到掌灯,没翻着一条。
翻着翻着,白鹤棋来了。
门是他自己推开的,进屋先咳了两声,把怀里一个布包放桌上,解开,是那两张条子,一明一暗,都誊得工整。明的就是袁朵袖子里那张的底稿,暗的那张,抬头写的是“请谒内书房”。
“暗的磨好了。”白鹤棋坐下,“正要差人给你送去,路上听了个信儿,懒得差人了,自己来了。”
“什么信儿。”
白鹤棋捋着胡子,捋了两把,才开口。
“今儿晌午,殿主的贴身内侍去了司验科。”他说,“没查档,没问话,就问了一句——问专案组的袁朵,如今在哪当差,每天几时进,几时出。”
屋里静了。小满誊账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问这个干什么。”守一先绷不住。
“别急。”白鹤棋摆摆手,“还有下半截。内侍问完,没走,折去了膳房,定了明儿一早的份例,加了一壶茶。丫头,殿主的份例,几十年是定死的,不加东西。加一壶茶,是待客的茶。”
他把胡子放下,看着袁朵。
“方才我出门前,监察司的沈主事给我递了话,殿务房窗口那边刚出来的,殿主的内侍,酉时到了殿务房,留了一句话。”白鹤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‘殿主愿意见袁朵。明天辰时,内书房偏殿。’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小满的笔还停在半空,墨滴下来,落在账页边上,洇开一团。她“呀”了一声,慌忙去擦,擦了两下,想起什么,又不敢出声了,就那么捏着纸角,扭头看师父。
袁朵坐着没动。
半天,她笑了一下,笑得不大。
“白考官。”她说,“咱们的条子,还递不递?”
“递。”白鹤棋说,“条子照递,走窗口,收了压档底。收条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给明天那场见,垫底用的。丫头,你可看明白了,是咱们递条子在前,殿主约见在后。可内侍晌午就去问你的行止了。”
袁朵明白他的意思。
晌午问行止,是条子递进窗口之前的事。也就是说,殿主知道她要来,不是从条子上知道的。
“他知道我要申请什么。”她说,“比我递条子早半天。”
“所以说不是风声吹到的。”白鹤棋慢慢地说,“是他一直在听。听多久了,听多细,老朽不知道。丫头,明天这场见,有几样话你得今夜想清楚。第一,殿谕的底单,露不露,露几行。第二,云敕的名字,提不提。第三,那只手,说破不说破。第四,”
他停了停。
“第四,十七个名字,一个都别提。那是涂茶托你的,不是托殿主的。人没到家,账没销,这两个字,压在舌根底下。”
袁朵点头,一样一样记下。记到第四样,她抬眼。
“白考官,还有一样你没数进去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他为什么现在见我。”袁朵说,“案子办了一个月,他没露过面。咱们查到云敕假死,查到那只手,前后不到十天,他就加茶了。他不是等着见我,他是被什么东西催着见的。今夜我得想明白,催他的是什么。是他自己心虚,还是那只手,逼到他了。”
白鹤棋捋胡子的手,慢慢停了。
“丫头,这话说到骨头上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你进了那间偏殿,头一件事不是答话,是看。看他桌上摆了什么,看他先开口问什么。他先问案子,是查你;他先问涂茶,是欠她;他先问你要什么,”
“那他就不是拦路的。”袁朵接过去,“是谈价的。”
“对喽。”白鹤棋站起身,“谈价就有得谈。丫头,早些歇着。明儿辰时,老朽和沈主事在偏殿外头候着,进不进门你一个人进,话怎么说,你一个人说。这一个月的账都是你对的,明儿这笔,也得你自己去对。”
他抱起布包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茶是加了的。可你记着,他的茶,你喝可以,别空着杯子出来。谈价的人,手里得始终留着半杯。”
白鹤棋走了。屋里剩三个人。小满把那团墨迹擦净了,凑过来,小声问:“师父,殿主……凶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我跟他没打过交道。我死的那个晚上,是他管的殿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也顿了一下。这话说出来才知道,原来这笔账,她心里一直记着。
她把袖子里的条子拿出来,压在灯下,又把律例第九卷合上,摞在一块儿。
“工牌。”
【宿主。在。】
“明儿进偏殿,你跟着我。他要是问起你,你怎么答,今夜想好。”
【想好了。】浮字出字,出得很快,像早等着这一句,【宿主,她想让我嘴碎。我碎给她听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