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文到手第三天,归墟通道的口子开了。
通道在殿区最北边,一道石阶往下走,越走越凉。送行的规矩是沈砚定的,人就许到通道口,再往下一步都不行——归墟界审认人认得严,多一个活人站进界线里,批文上没他的名字,当场就得退回重审。所以队伍停在台阶顶上:沈砚、白鹤棋、守一、小满,一个不多。
“规矩再过一遍。”沈砚说,“归墟那边放人,条件就三条。你听好了,一条错不得。”
“说。”袁朵站着,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。
“第一条,不能暴露轮回局的身份。”沈砚掰着指头,“你在阳世,就是个活人,袁朵。不能跟人说殿,不能提功德,不能拿出任何带殿里记档的东西给人看。让人看破,归墟那边立刻收人,你的籍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第二条,不能动用管理局权限。你的工牌,在阳世只能记档、认路、对账,殿里的档库调不了,殿里的传讯发不出。你在底下是个没背景的平民,别指望殿里救你。”
“第三条,时限一个月。一个月整,通道口开一回,就一回。误了那个时辰,你得在阳世再等一个月,下回开不开,归墟说了算。这一个月里头,殿里这边没人能给你递话。”沈砚说完,看着她,“三条,复述一遍。”
“不露身份,不用权限,一个月。”袁朵说,“回来那天,你在这儿等。”
“我天天在这儿等。”沈砚说。
白鹤棋拄着杖,上前一步,把一个小布卷塞到她手里。她打开看,是一叠纸,一沓空白文书纸,纸角上盖了监察司的骑缝章。
“空白还阳文书,司里出的,盖了章。”白鹤棋说,“你在底下销一笔账,填一笔,一页填一个名字。填完的,回来走殿务房归档,有人拦,用重霄那张批文拍他。老朽算过了,十七份归档,殿务房压得住一份,压不住十七份,一份一份递,递一次它拦一次,拦十七回,它就露十七回。丫头,账要一笔一笔销,就是磨它。”
袁朵把布卷收进包袱最里层,贴着那份批文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说,“一笔一笔递。”
轮到守一。他站了半天,手在袖子里揣着,揣到最后才掏出来,是个一巴掌大的本子,黑皮,边角都磨圆了。
“师、师父。”他把本子递过去,递得郑重,“这个。我在殿市上换的,说、说是阳世来的货。您记天数用。”
袁朵翻开。里头是空页,一页一页,页角印着极小的数字。
“我数过了,三十页,一页一天。”守一说,“您每过一天,记一页。记什么不打紧,记天、记账、记一句话,都、都行。师父,一个月太长,人容易忘了日子。日子一忘,回来的时辰就忘了。”
他磕巴着说完,耳根有点红。
“三十年我记日子没靠过本子。”袁朵说,“可这一个月,我记两本。”她拍了拍衣襟,“工牌一本,这个一本。工牌要是在底下不顶用,纸的顶上。”
守一用劲儿点了点头,退回去。
小满是最后一个。她从早上就憋着,憋到现在,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这时候往前一冲,把东西塞进袁朵手里。
一把伞。折叠的,旧,伞骨上还缠了一圈胶布。
“师父!阳世会下雨!”小满说,声音比需要的大,“我在殿里的差事杂录上看见的!阳世的天不听管,说下就下!殿里的雨是排班的,阳世的不是!您出门从来不带伞,我死前您就这毛病,下雨天顶着包就跑,”
说到“死前”,她自己刹住了,抿了抿嘴,把后半截咽了回去。
“这把伞是我进殿那年从底下带……带不上来的,是殿市上一个老家伙跟我换的。”她把伞塞到底,塞到袁朵手里攥实了,“师父,您要是,您要是遇见我家里人,”
“小满。”袁朵打断她。
“嗯!”
“你家里人叫什么,住哪儿,你跟我说一遍。记档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,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又被她硬眨回去了。她吸了口气,报得又快又清楚:“我爹叫满成贵,我娘姓周。家住青川市临河巷十四号。我死那年我十七,今年他们,今年他们该五十多了。”她报完,看着袁朵,“师父,不用专门去看。就是,路过的话。”
“记档了?”袁朵问衣襟。
【记档:满成贵,周氏,青川市临河巷十四号。】浮字出得很快,【宿主,这一条,我记在正档,不记随行档。】
“为什么。”
【随行档是办案的。】浮字顿了一息,【这一条,是我自己想记的。】
袁朵没接话,把伞收进包袱侧袋,塞得严实。
“都齐了。”她扫了一圈送行的人,“沈主事,底账誊页封好了?”
“封了,在你包袱夹层,一式一份,正本司里存着。”沈砚说。
“白考官,十七份文书,我每十天回来报一回?”
“不必。”白鹤棋说,“你回来一次,走一趟通道,归墟那边就得多审一回,审多了招眼。你就在底下办完,一个月满,一次回。中途有非回不可的事,也别回,写信都不行,通道不传信。丫头,一个月里,你一个人对一本账。”
“一个月前,我还不是一个人对。”袁朵说,“死那晚,也是一个人。这回不算什么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台阶下走。走了三级,身后小满喊了一声:“师父!”她停住,没回头。
“雨伞,”小满喊,“伞骨上那圈胶布别撕!那是我缠的!我死前缠的,缠得可结实了!”
袁朵站在台阶上,笑了一下,这回笑出了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缠着的,不动。”
她接着往下走。台阶到底,一道界门,门里雾气漫着,白茫茫一片,看不见对面。守门的吏核了批文,核了牌,核了人,一样一样核完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“袁朵。”门吏说,“一个月。误时,自负。”
她迈进门里。雾一下裹上来,身后台阶上那四个人的轮廓,一个一个淡下去。工牌在衣襟底下贴着,一路微微发温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在雾里出字,【过了这道雾,底下就是阳世了。您死那年什么样,下去就知道什么样了。】
“先别想那个。”袁朵在雾里走,“工牌,记档。阳世行,第一日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停了一息,【宿主,另,往右前方看。雾快散了。】
雾果然在散。散开的地方,先露出一段灰色的路,再露出路边的楼,楼上挂着的招牌字,一个一个清晰起来,她闭着眼都认得的那路字。
天是阴的,云压得低。
袁朵从包袱侧袋里把伞抽出来,拿在手上,撑开,举过头顶。伞面上有一小块旧的补丁。她撑着伞,往人堆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