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归墟通道出来,往南走了三天,才到云城。
三天里袁朵没闲着。她先在落脚的小城里办了张假的身份,不办不行,住店要,进云城也要。办证的中年人收了她一枚从殿市上换下来的银戒指,眼皮都没抬,三天后给了她一个名字:袁朵,云城人,三十岁,无业。名字是她自己的,别的都是编的。工牌对此有一句评价。
【宿主,您用真名办假证,这叫什么?这叫诚实得偷懒。】
“真名好记。”袁朵说,“案子办完我要回来的,名字假了,账对不上。”
进了云城,她没先去追云敕,也没先销账。她坐了一趟公交,坐到青禾路站下,站在了梧桐街口。
路口第三栋楼,六层,贴蓝玻璃。她在这栋楼里加了四年班。
顶楼原先挂着一圈灯带,晚上亮起来是蓝色的,做成一头鲸鱼的形状,“蓝鲸广告”四个字压在鲸鱼肚子上。现在灯带没了,鲸鱼没了,一楼门脸劈成了两间铺面,左边一家卖手机配件,右边一家奶茶店,招牌是明黄色,写着“鲸吞奶茶”。
鲸吞。占的还是那头鲸的字。
她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收了伞,雨还没下,天一直是阴的,云城的天她熟,四月份就这样,能阴半个月。她把伞夹在胳膊底下,推门进去。
店里没客人。吧台后头一个老板,四十来岁的男人,围裙上有几个旧渍点,正低头擦摇雪克杯。听见门响,抬头。
“喝点什么?”
袁朵看了眼墙上的单子。单子花哨,什么都有。她点了个最普通的柠檬水,顺手把钱付了,然后在吧台边的高凳上坐下。
“老板生意好啊。”她说,“这地段,中午人不少吧。”
“就中午一阵。”老板做水,“下午没人,晚上看运气。凑合开。”
“这铺子开几年了?”
“两年多。”老板把杯子推给她,“接手的别人的铺面。你要是想盘,我可不动,刚回本。”
“不盘。”袁朵喝了口水,“我以前在这楼里上过班。上头五楼,蓝鲸广告,你听说过吗?”
老板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,又擦起来。
“听说过。”他说,“搬走了,搬走两年多了。搬之前那阵子,这楼里出过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老板看了看她,看她那眼神,是在掂量这个“前员工”能听几分。
“你不知道?”他说,“你们公司的人,你们不知道?”
“我是早年的老员工,走的时候公司还好好的。”袁朵说,“后来就没联系了。今天路过,上来看看,人没了,铺子换了,才知道出过事。”
老板把杯子放下,往门口看了一眼,确认店里没别人,声音降下来半格。
“加班加死的。”他说,“一个姑娘,做策划的。就五楼,赶一个大项目,连着熬,人熬没了。就我们这楼,现在奶茶店这个位置,原先是一楼大堂,人抬出去的时候,半个楼的人都下来看。那阵子我刚来谈这个铺面,赶上尾。物业的人跟我讲的,讲得有鼻子有眼:说那姑娘死在工位上,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,桌上电脑还开着,方案改到一半。”
袁朵端着柠檬水,没动。
“后来呢。”她问。
“后来闹了一场。”老板说,“家属来拉横幅,就拉在你们那楼门口,白底黑字,拉了一个礼拜。公司起先不认,说没让加班,是员工自愿。家属不干,去查考勤记录,不知道谁给弄出来的,打卡记录一张一张全打出来,那姑娘连着俩月,天天夜里十一点往后下班,末了那几回是凌晨两三点。铁证。再后来就赔了,听说赔了一大笔,七位数。公司赔完就搬了,搬得干干净净,一天没多待。这楼的名声也臭了一阵,说风水不好,空了小半年,我才拿下的铺面,便宜。”
他说完,拿起抹布擦台面,擦了两下,又想起什么。
“哦对,还有个怪事。”他说,“人没了之后,家属里头有个小姑娘,来过店里——不是我这个店,是我接手前那个老板的店。就坐你这个位置,坐了一下午,就点了杯水。走的时候问我,五楼那家公司,走得急不急,有没有落下东西。我说我怎么知道。她也没再说,走了。”
“家属的小姑娘?”袁朵问,“多大?”
“比那死去的姑娘年轻。”老板说,“二十上下吧。姐妹?表姐妹?看那样子,来的时候手一直攥着手机,攥得紧紧的,不像是来凭吊的,倒像是来,怎么讲,来接人的。等谁没等着那种。”
袁朵的手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。
她心里过了一遍。她死的时候,公司赔钱,妈拉横幅,考勤记录——考勤记录是谁打出来的?她记得公司的考勤在人事手里,人事那位姓胡的,最会看人下菜,横幅拉了三天他都咬死“自愿加班”。第四天打卡记录到了家属手里。她死前不知道这一笔,死在了这一笔前头。
还有那个来“接人”的小姑娘。她没姐妹。她妈就她一个。
“老板。”她说,“那姑娘,叫什么名字,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板摇头,“横幅上就写着‘还我女儿’,没写名。物业的人也不提名,就管她叫‘那个姑娘’。这楼里最有名的就是她,三年了,名儿倒没人记得。”
“三年了,你店里的客人还提吗。”
“头一年提。”老板说,“后头就没人提了。就我知道一个怪事,说出来你别当真,这铺面,原先大堂那个位置,摆了一台自动售货机,人抬走之后,那台机器坏了,修不好,换新的,新机器装上去,三天又坏。物业换了三回,认了,拆了不装了。现在那块地方空着,我拿来堆糖浆桶。”
他指了指墙角。墙角码着一摞纸箱和糖浆桶,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的水泥,方方正正,一台机器的印子。
袁朵看着那块印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板。”她把杯里的水喝完,放下杯子,“再来一杯,打包。我上五楼看一眼就走,行吗?”
“五楼空着。”老板边做水边说,“空两年多了,物业封的。你要真上去,楼梯能走,电梯早停了。哎——你刚说,你是哪年来这上班的?”
“四年前。”袁朵说,“做到三年前。”
老板做水的手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头一回正眼打量她,从脸看到胳膊底下夹的伞,又看回脸。看了好几息。
“三年前……”他说,“那你,”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袁朵把钱放在台面上,拿起打包的水,“老板,我在的时候,跟那个姑娘一个组。她的事儿,我也是今天才听全。你这几句话,比她家里人费三年劲打听来的都多。”
她拎着水往外走,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一句:
“你这店名起得好。鲸吞——蓝鲸吞进去的,迟早得吐出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老板在吧台后头站着,半天没动,动的时候先做的事,是把手里那杯没封口的水重新封了一遍口。
外头天更阴了。袁朵站在梧桐街口,仰头看五楼。五楼的窗户蒙着灰,其中一扇开着一条缝,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在窗沿上一磕一磕。三年没人租的楼层,窗不该开着。
她把伞换了只手拿,往楼那边走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在衣襟底下出字,出得很轻,【刚才他讲您的事,您一句嘴都没插。】
“讲得挺准,插什么。”袁朵说,“倒是省了我打听。记档:云城蓝鲸旧址,横幅七日,考勤记录来路不明,家属小姑娘身份不明。这三笔,都是新账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停了一息,【宿主,那扇开着的窗,我也看见了。三楼往上没租户,窗不该开。】
“所以才要上去。”袁朵推了楼梯间的门,“先看窗,再看人。要真有人在里头等我,那他等的这一天,跟我到的这一天,对得这么齐,就不是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