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楼上去,先解决了那个窗的谜,又没全解决。
楼梯间积灰两指厚,袁朵踩上去一路留印。五楼防火门上贴着物业的封条,封条是旧的,可门角上有一道新划痕,指甲盖宽,茬是白的。封条没撕,人是撬开又按回去的。她推门进去,灰里两行脚印,从门口到南边工位区,来回。脚印不大,平底鞋,鞋底纹磨得浅,是个常走路的人。
窗那扇开着的缝,是旧百叶帘的帘片断了半截,垂在窗沿外头,风一过就磕玻璃。磕了不知多久,帘片边上磕出了白茬。窗不是人开的,是没人关严。
可工位区那儿,两行脚印打转的地方,灰被蹭掉一小片,露出桌腿。桌上什么都没有,机房断电两年,电脑早被物业清走了。袁朵蹲下去看,蹭干净的桌腿上贴过东西,胶痕,一张名条大小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字,【有人来对过位子。清走东西的物业不会贴名条再撕掉,撕名条的,是来找一个具体工位的人。】
“找我的位子。”袁朵站起来,“袁朵坐哪儿,全公司没几个人不知道。会来撕名条的,是不知道的人。”
出了楼,她找了家打印店,打了一份纸——她要找旧同事。旧同事不敢用真名真面目找。她在蓝鲸的老同事,走的时候剩十几个,能打听到那晚细节的,两三个。她挑的头一个,是当年带她的策划组长,姓全,全永来。公司搬走,他没跟去,听说是自己单干。
打听全永来的下落用了两天。头一天问物业,物业只知道公司搬去了别的城市;第二天问楼下的手机配件店,老板娘倒是热心:“全胖啊,他在江对岸开了个图文店,招牌是他自己的名,好找。”
图文店在一条巷子口,卷帘门半开,里头一个人在切纸。胖了不少,头发薄了不少,别的没变,看见生人进门,先把老花镜摘了。
“做标书吗?三天下单,急活加钱。”
“不做标书。”袁朵说,“全哥,我打听一件事。”
全永来眯眼看她。看了三息,眉头动了。
“你这口音……”他说,“蓝鲸的?哪年的?”
“策划部,比你还早半年进来。”袁朵说,“走了三年了,今天回来办事,想跟老同事打听点旧事。你别问我名字,我说了你不认识,我也不能给你看证件,你就当我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同行。”
全永来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他这人有毛病,疑心重,可疑心重的人认人有一手绝活:听声。袁朵在楼下奶茶店改了一点说话的习惯,可总有带出来的尾巴。
“策划部的,三年没联系的,回来打听旧事。”他把这几个词排了一遍,“打听什么?”
“小袁。”袁朵说,“就是三年前没的那个。那晚的事,我想知道细的。”
全永来的脸沉下来。他把切纸刀归了位,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回身给她搬了个凳子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这事我等了三年,就等一个来问的。公司那帮人,搬走以后没一个回头。你头一个。”
袁朵坐下。
“小袁没的那晚,我不是在场的人。”全永来说,“我要是在场,她死不了,那天夜里我人在杭州出差,第二天早上飞回来,直接去的派出所。可我在场不在场,我知道得比谁都全,因为那案子从头到尾,材料是我陪着家属一块儿抠的。”
“抠出什么了。”
“你先说你知道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她连着加班,我知道考勤记录后来到了家属手里,我知道公司赔了钱。”
“考勤记录是我给的。”全永来说得很平,“公司说打卡数据‘系统故障’,丢了。我手里有备份。我做组长的,组员考勤我每月自己存一份,防的就是年底算绩效公司赖账。那份记录,连着两个月,我一张张打出来的。”
袁朵的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就是你不知道的了。”全永来从抽屉里摸出烟,点上,抽了一口,才说,“那晚的活,不对。不对这个事,我跟家属说过,跟警察说过,跟谁都说过,没人接茬,后来我自个儿也说不下去了。今天你再问,我再从头说一遍。”
他把烟搁在烟灰缸上。
“那个项目,是个比稿。标书,甲方是家外地的贸易公司,名字我不说了,说了你也记不住,就管它叫‘那家’吧。那家是突然冒出来的。突然到什么地步?比稿的邀约函发到我们公共邮箱,第四天就要方案。老总一看预算,八十万,比稿就给八十万,这年头没这样的好事,可老总信了。为什么信了?因为那家发来的需求文档写得邪门地细,细到不像甲方,像做广告的。老总说,遇上懂行的了,诚意足。”
“哪里不像甲方。”
“行话全对,术语一个不差,连我们内部的排版习惯都摸对了——要的交付格式,跟蓝鲸自己的内部模板,一模一样。外人不知道那个模板,我们模板不走外发。”全永来说,“我当时就嘀咕了一句,这话我跟老总说的,老总说我嫉妒人家专业。”
“小袁接的这单。”
“比稿的活,分三个组做,最后那家只点名要改一版,点小袁的名。”全永来的烟烧了长一截灰,他没弹,“原话是邮件里写的:‘终版方案,请贵司袁朵女士执笔,她对我们需求的把握最准确。’”
袁朵坐着没动。
小袁死前没跟人提过这一笔。她记得那晚,记得改标书改到眼睛发花,可“点名”这个事,她那晚当成是好事,甲方赏识,老总催命。死人不知道的事,活人替她记了三年。
“最后一晚。”全永来的声音低下来,“那家来了一封邮件,晚上十点半,说‘明晨九时截标,终版必须连夜完成’。十点半。老总十一点打电话给小袁,让她回公司。她回了。凌晨三点多,人在工位上没的。”
“第二天,警察来看过,猝死,没立案。公司连保险都没走全乎。可我陪家属去要材料,要那家甲方的资料,工商的注册信息,合同底档,你猜怎么着?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家公司,注册时间是比稿邀约发出前七天。”全永来把烟摁灭了,“七天。一个注册七天的公司,写得出我们内部模板级的需求文档,砸八十万办一场比稿,就为改一份标书。完了人没了,那家发来一封邮件,说‘因故取消合作,歉甚’。再往后,人间蒸发。注册地我去过,一个居民楼门牌号,查无此户。”
图文店里静了。切纸机嗡地自检了一声,又停。
“全哥。”袁朵开口,嗓子比进门时哑,“这些,你跟警察说过。警察怎么说。”
“警察说,猝死是事实,加班有记录,走的是劳动纠纷,民事。甲方注册七天不犯法,需求文档写得细不犯法,取消合作不犯法。”全永来说,“条条不犯法,合起来死了个人。我跟一个老刑警喝过酒,他私下说了一句:这案子要是刑事,得证明那家‘明知’她有病还故意促成加班,上哪儿证去。他也就敢酒后说这句。”
“她有病的事,公司外头多少人知道?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全永来说,“她自己的体检报告,都是殁后才调出来的。窦性的毛病,劳累能诱发,不能定死因——这话是法医原话。”
袁朵慢慢点头。这一层,她比谁都清楚。窦性心律,劳累诱发,她是被“掐着点”安排进殿的,殿里的调令上写着呢。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病,有人替她“知道”,还替她安排了一场非熬不可的夜。
“全哥。”她站起来,“最后一个问题。那封凌晨的邮件,‘明晨九时截标’,原件还在吗?”
“家属手里有打印件。原件,邮箱——”全永来摇头,“那家的域名,第二年就注销了。”
“打印件我去看。”袁朵说,“全哥,今天这些话,出了这个门,我没有来过,你没有说过。往后要是有人来问,问那家、问小袁、问考勤,你一个字都别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来问的人,可能不是替她问的。”袁朵说,“替她问的人,今天已经来过了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。
“全哥。小袁那晚,改的那份标书,最后那版,存哪儿了?”
“公司服务器,搬走的时候,老总让人全盘格式化了。”全永来说,“连我们做的比稿底稿,一并没的。就留了打印件,在她妈那儿。”
“她妈在哪儿。”
“云城西郊,青槐巷。”全永来说完这个地址,看着她,忽然往前凑了半步,“哎——你等会儿。我越看你越……你说话这个调,”
“全哥。”袁朵拉下卷帘门外那半边光,“你店里来过撬五楼的人吗?”
“五楼?”全永来愣了,“没有。谁去空楼撬什么?”
“没人最好。”袁朵说,“有人也不关你的事。看你的店,胖你的身。标书的打印件,我明天去青槐巷。”
【宿主。】出了巷子,浮字出字,【记档:假甲方,注册七天,需求文档套用蓝鲸内部模板,点名执笔,十点半下令连夜改稿。宿主,这一笔记下来,我这边对了一笔账——】
“对上什么了。”
【您的死,和十七个人的死,是一个手法。】浮字停了一息,【都是有人先摸清了底,再下了“点单”。宿主,明天去青槐巷的路上,我想先算一笔:三年前能摸到蓝鲸内部模板的人,是殿里的人,还是阳世的人替殿里的人跑腿。这一笔,算清了才知道,咱们在底下追的,是一个云敕,还是一窝。】
袁朵在巷口站住,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城的云还是阴着,跟三年前四月一个色。
“一窝。”她说,“殿里那只手抹档的手法,跟这边空壳公司点单的手法,是两只手,一个脑子。工牌,先把打印件拿到。证据在活人手里,比在档里难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