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件的事,比袁朵预想的难。
去青槐巷之前,她先得把自己这趟“活人”的身份坐稳,见家属,不能像见旧同事那样遮着掩着,家属那双眼睛,三年了,什么没见过。她决定先把手头工商这条线理了,证据攒厚一层,再去敲那个门。
假甲方那家贸易公司,名字全永来没说,说她也记不住。可她记得。那封凌晨的邮件,她死前亲手点开过。公司叫“恒贸通”,全称什么什么商贸有限公司。她记性没死,工牌也记得。
【记档在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比稿那三个月的往来邮件,您的工牌在殿里存过底,涂茶档区里那份底账附了甲方的工商信息。您调不了殿库,可我这块牌里,抄着一份。】
“念。”
【恒贸通商贸有限公司,注册于云城,注册资本一百万,认缴,实缴为零。法定代表人:范某。经营范围:日用百货、建材、广告服务。注册地址:云城东区临江路十二号院。】
“全永来说注册地查无此户。”
【那就是了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注销记录,有。恒贸通在您殁后第二年三月主动注销,流程齐全:清算报告、债权人公告、税务清缴证明,四十五天公示,一天不差。】
“一个空壳,注销得比正经公司还规整。”袁朵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“工牌,一家公司注销,得有代办的手。谁替它跑的腿?”
【注销申请的经办机构,代理记账公司,云城“信达会计服务部”,个体工商户。】
第二天,袁朵去了东区。
临江路十二号院先看了一眼。老居民楼,院门口坐着个收废品的老头,问了才知道,十二号院一楼那间,前前后后挂过好几家公司的牌子,都是“信达”的人来办的,挂牌三个月,摘牌,再挂下一家。“整栋楼的信箱都塞满过他们的信。”老头说,“什么税务局的、银行的,后来统统没人了。”
信达会计服务部的地址,浮字里也抄着。袁朵照着找过去,是写字楼里的一间小办公室,门上贴着“财务代理 记账报税 工商注销”。敲门,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桌上一摞账本,一个人一间屋,一部座机。
“办注销吗?”
“咨询。”袁朵进门,坐下,“我朋友有家公司,人不在云城了,想问问注销怎么办,多少钱,多久。”
女人给了张价目单,讲了流程。袁朵听完,状作随口:“你们做这行几年了?”
“八年。”
“那三年前的老行情你记得吧。”袁朵说,“我还有个事想打听——我一个旧识,三年前注册过一家公司,后来注销了,说是你们信达经办的。公司叫恒贸通,你还有印象吗?”
女人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三年前的单子少说两三百个,记不得。”她说,“不过你可以查,注销档案在工商留底,经办人签名是我老板签的。我老板姓尤,单子都是他签的。”
“尤老板在吗?”
“不在两年多了。”女人说,“他人在外地,活儿都是线上派给我的。你要真有老单子,加我微信,我翻台账。”
“台账上写经办人?”
“写。”女人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,“老板的规矩,每一单,谁签的字,谁跑的腿,钱从哪儿来,进哪个户,一条一条全记。他说这行里头,钱最脏,账得最清,出了事,账能救命。”
“他这规矩立几年了?”
“打我进来就这样。”女人说,“八年了,一天没断过。老板说,他的账,比工商的还全。”
出了写字楼,袁朵在街角站了一会儿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听见了吧。台账。”
【听见了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可先别急着高兴。这个尤老板,人两年多不露面,活儿线上派,这跟云敕的路数,像不像?殿里那位,也是人早蒸发了,章和手续还活着。】
“不像。”袁朵说,“云敕抹档,往干净里抹。这位尤老板记账,往厚里记。抹档的人藏自己,记账的人防别人。两路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工牌,接下来办一件事。恒贸通的注销档案,工商留底,咱们进不去工商的内网,可公示信息是公开的,你从公示系统里,把恒贸通注销案卷的公示编号抠出来,顺着经办机构‘信达’,查信达名下三年里经办过的全部注销公示。”
“查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数数。”袁朵说,“数数这家信达,三年里替多少家公司办过注销。一家一家数。”
【宿主,公示系统的检索我走了归墟通道的边缘口子,不走管理局权限,算我牌面自己的本事。】浮字一顿一顿地检索,【在查。恒贸通,注销公示一条,编号有了。以‘信达会计服务部’为经办关键词,倒查三年……出来了。】
“多少条。”
【宿主,】浮字出字出得慢,【注销公示,十一条。连同恒贸通在内,三年,十一家。】
袁朵没动。
“念名单。”
浮字一家一家念。恒贸通商贸。启明贸易。腾达建材。众合百货。十一家,注册资本全是认缴百万,实缴为零,经营范围大同小异,注册地址分布在云城三个区,全是那种老居民楼一层。十一家的存续期,最短的四个月,最长的一年零两个月,先后脚注销,前后错开,没有两家赶在同一季度。
“十一个壳。”袁朵说,“一个壳办一场事。恒贸通这个壳,办的是我。剩下十个壳,办的是什么?”
【宿主,】浮字说,【我这边对殿里的档。十七道调令,是十七个人。可涂茶殒前查的那个案子,卷宗散佚,散佚的档,档库记录是十一卷。】
袁朵的脚步停了。
“十一。”
【十一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卷宗散佚案,是涂茶殒前在查的最后一件案子。散佚的十一卷是什么,档上没写名目,‘另行封存’了。我之前把这案子当她的案头积件,没往深里对。今天这十一家壳,跟那十一卷,数对上了。】
“卷宗散佚十一卷,阳世空壳注销十一家。”袁朵说,“一个数。工牌,世上没有这么巧的账。十一卷散佚的档,保不齐就是十一桩事,十一份底,藏在十一卷里。她的账对不上,就死在查这十一卷上。”
【可壳是壳,卷是卷,】浮字说,【对不上内容,只有数对得上。】
“数对得上就是一条线。”袁朵说,“十一个壳,一个壳各办过一场‘点单’。要是每一卷散佚的档,记的是一桩人间安排的案由,那十一家壳,就是十一桩案由的阳世落点。工牌,十七道调令是殿里侧的名单,十一家壳是阳世侧的名单。两个名单,说不定有重合。”
【宿主,】浮字说,【重合不重合,得先啃信达的台账。台账记‘钱从哪儿来,进哪个户’,十一个壳的注销费、注册费、地址挂靠费,一笔一笔,钱有来路。壳干净,钱不干净。顺着钱,能摸到付钱的人。】
“摸不到头。”袁朵说,“你忘了那个范某。”
【挂名法人,范长生,身份证号归属地是外省,公示信息上就这些。】浮字说,【我顺着公示口子再抠,宿主,范长生这个人,三年里挂名的法人,不止恒贸通一家,十一家壳里,有九家,法人都是他。剩下两家,挂的是两个别的名字,身份证归属地同样在外省。】
“人呢。查得到吗。”
【查不到。】浮字说,【阳世的公安户籍口子,我够不着,那是归墟和阳世官面的界。宿主,范长生这个名字,在阳世的公开信息里,除了这十一家壳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电话,没有住址,没有社保,没有官司。一个只在工商登记里活着的人。】
“跟挂名法人一个路数。”袁朵说,“给他几百块钱,借身份证一用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‘开’过公司。这种人,阳世遍地都是,找他本人比找壳还难。”
【所以台账才是正路。】浮字说,【壳查到头是个借证的,法人这条线是断的。可钱得过信达的手,信达的台账,一笔记一笔。宿主,得想法子看那本台账。】
“台账在女人手里,账本在她桌上摞着。”袁朵说,“硬看不行,那是人家的吃饭家伙。得让尤老板点头。”
“尤老板两年多不露面。”
“不露面,人总有联络。”袁朵说,“刚才那女人说了,活儿线上派,尤老板人在外地。工牌,记档,下一步:摸清尤老板的联络方式和他到底在哪儿。还有,记一笔最要紧的,”
【您说。】
“十一个壳的注销,最后一家,注销在哪个月?”袁朵问,“我要跟涂茶殁的月份对一对。要是最后一家壳注销在她死之后,这条链子的手,就还活着。”
浮字查了一息。
【宿主,】浮字出字,【最后一家“众合百货”,注销公示期,三年前,二月末。】
袁朵靠着路灯杆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涂茶二月末殒。最后一家壳,二月末收口。收口的日子,跟杀人的一天,前后脚。
“账对上了。”她说,“十一个壳,收口在涂茶死那几天。人死,账收,壳销,一条线掐得干干净净,掐到跟殿里销籍的手法一个模子。工牌,记档:信达尤某,台账待查;范长生,挂名法人,九壳之名,下落不明;十一壳收口日,涂茶殒期。这条链子掐断的那头是谁,台账里头见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顿了一息,【宿主,还差一步。十一个壳里,恒贸通办的是您。剩下十个,如果一人一家,那就是十个人。可殿里挂账的是十七个。十个对十七个,差七个。】
“差的那七个,工牌,你算算是什么。”袁朵抬脚往公交站走,“要么是十七个里头有七个,办壳的手法换了一种,没走信达;要么,办壳的十一个里头,有几个根本不在十七人的名单上,是另一本账的人。”
【两种可能,账都对不齐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差的那一块,得拿涂茶的名单跟十一个壳的名字对。名单我不能外显,她设的规矩,看过即焚,我的记档是密档。可我自己记得。您念壳的注册地址,我对名单附记里的‘落点’。】
“就这么对。”袁朵站进公交站的雨棚底下。天终于落雨了,细细密密。她念第一家,启明贸易的注册地址。浮字对。第二家。第三家。
对到第五家的时候,浮字停了很久才出字。
【宿主,】浮字说,【对上了。第五家壳的注册地址,青槐巷片区。宿主,那个片区,对着的名字,】
“说。”
【青槐巷,对着的名字,小满。满家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