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账的门,比想的容易敲,也比想的敲得窄。
袁朵加了那女人的微信,隔了两天,以“老单子核对”的名义发去一条消息,说她那位旧识的注销档案在工商调档时对不上经办记录,想请她翻翻三年前的台账,拍两页“恒贸通”那一单,证明是信达办的,好去工商补手续。这条消息她改了三遍才发出去,改的是把“想看”改成“要补手续”。要办事的人,比想打听的人可信。
女人当天下午回了四张照片。台账是老式的纸质本,一页一单,栏目齐整:日期、事项、经办签名、跑腿人、收款账户。恒贸通那一单,签名是“尤”,跑腿人一栏写着三个字:葛连生。备注一行小字:电话空号,地址,东栅村。
【宿主,】浮字对完了照片,说,【您想让她把十一家壳的单子都拍了,她只肯拍恒贸通这一单——窄是窄,可这一页上有个名。葛连生,跑腿人,十一个壳的注册、挂牌、注销,腿都是他跑的。尤老板线上派活,女人管账,落地办事的是这位。】
“范长生是买来的证,够不着。”袁朵说,“葛连生是本地的腿。腿上问得出口供。东栅村,城中村。”
东栅村在云城东边,楼挨着楼,巷子窄得晒不进太阳。袁朵按地址找到那条巷,问了三家,第三家的房东老太太指了指楼上:“葛连生?躲债那个?住阁楼,白日不出门,夜里才下来。你找他,债主找过八回了,你排第九。”
“不是债主。”袁朵说,“他替人办事的钱,还有一笔尾款没结清,我来对账的。”
老太太上楼喊人。喊了两趟,阁楼的木梯才响。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瘦,头发乱着,一只眼睛总眯着,见了生人就往楼梯阴影里缩。
“对什么账。”他说,“我的账全清了,债也快清了。”
“清了就好。”袁朵不进门,站在巷子里说,“那我对的是三年前的旧账。信达的尤老板派你跑的那十一单,最后一单的尾款,你结清了没有?”
葛连生的眯眼睁开了。他盯着袁朵看了好几息,又扒着楼梯往巷口两头各看了一遍,才下来两级台阶,声音压得低。
“你是什么人。”
“替一个没拿到钱的人问事。”袁朵说,“不上门,不进屋,就在这儿说。说完我走,你没见过我。”
葛连生又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,手有点抖。
“尾款结了。”他说,“结得还多。所以我才肯说。你是这两年头一个来问的,债主问我也是问钱,没人问那十一单。你问那十一单,你是懂行的。”
“懂行。”袁朵说,“一句一句说。先说你怎么接的这活。”
“三年前,我欠着债,躲在这儿,不敢上工。”葛连生抽了一口烟,“有天尤老板给我打电话,我早年间给他跑过腿,送材料,认识。他说有批零活,注册挂牌注销,一单八百,跑完就结。我问要不要身份,他说要,但不是借,是挂,用你的证挂两家法人,一个月给两千,啥也不用干。我那会儿债催得急,就应了。”
“两家法人,挂的是你的名字?”
“一家挂我的,一家挂我表弟的,我表弟在外地打工,证是我作主借的,钱归我。”葛连生说,“剩下那九家,挂的另一个证,证是老板那边给的,人我没见过。我就管跑腿:送材料,取执照,去居民楼挂牌子,摘牌子。十一家,前后跑了小一年。”
“钱怎么给你的。”
“头一家给现金,信封,放在我指定的地方。后来改转账。给得大方,从不拖。”葛连生说,“单说钱,这老板是好人。可这活干着瘆人。瘆在哪儿呢,他给钱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每一单,钱是提前给的,可每一单他都附一句一样的话:办完了,等通知,通知来了才办下一单。”葛连生说,“中间有时候能空三四个月。我催过一回,他回我一句,‘不到时候’。就四个字,不到时候。我到今天没琢磨明白,挂牌子这破事,讲究什么火候。”
袁朵站在巷子里没动。她琢磨明白了。十一个壳,先后脚注册,先后脚注销,没有两家赶在同一季度,不是办得慢,是掐着点办的。壳是钟,一家一格,每一家都对着一个人的时辰。
“最后一单。”她说,“哪一家。”
“我跑的最后一单,是家贸易公司,恒什么,恒字打头。”葛连生把烟灰弹在地上,“那单办完,老板给我结了一大笔,两万。结完他说了一句话,他说:‘这单做完你就能走了。’我问走去哪儿,他说云城你待不住,出去避一年,旅费他出。我拿了两万,去外地待了一年半,躲债也躲事。今年开春才回来的。”
【宿主,】浮字在衣襟底下轻轻出字,【他最后一单,恒贸通。您的那家。】
袁朵的声音放平了。
“给你钱让你走的那个人,你见过没有。”
“见过一回,就一回。”葛连生说,“第一次结现金,他亲自来放的信封。戴口罩,穿得整齐,年纪说不准,头发花白,可站姿直。说话客气,客气得,怎么说,不像生意人跟跑腿的客气,像大人物跟底下人客气,还带笑。他把信封给我,说‘辛苦’,就这一个字,辛苦。我到现在记得,因为没人跟我说过辛苦。”
“他说话,什么口音。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葛连生说,“他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怕说快了我听不懂。口音没根,哪儿的都不像。”
袁朵的手在袖子里收了收。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,怕人听不懂,这个习惯她熟。殿里批档的批语,那一手字,批注极短,也是这个路数,字斟句酌,惜字如金。她不能确定,可这个“熟”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
“他还有没有说过别的。”她问,“除了辛苦,除了不到时候,除了那句‘做完你就能走了’。”
葛连生把烟抽到了头。他捏着烟屁股站了一会儿,像在要不要说之间过了一遍秤。
“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最后那单,两万那次,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短信里除了结账的卡号,还带了一句。我看了三年没看懂,越没懂越忘不掉。今天你来了,我说给你,你懂不懂我不管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‘人挑好了,就准时一点。’”葛连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完把烟屁股摁灭在墙上,“人挑好了,就准时一点。十个字。我一个跑腿挂牌子的,什么人挑好没挑好?什么准时不准时?我当时想,这人发错短信了。可卡号是对的,钱也到了,就没敢回问。”
巷子里静了。楼上谁家的电视隔着木板墙嗡嗡地响。
袁朵站着,把这十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一遍。人挑好了。就准时一点。十七道调令,一个人一道。每道调令附的,都是一个掐到时辰的死。挑人,掐点。挑好了,准时动手。这不是办壳的手口气,这是下杀令的人,顺口交代给底下人的一句闲话——正因为是闲话,才没防,才留在了一部欠债人的旧手机里。
“葛连生。”她开口,“那条短信,还留着吗。”
“手机换了三个了。”葛连生摇头,说完又顿住,“卡……卡还是那张。老号,舍不得换。短信存在卡里。你要看,卡在楼上,我去拿。”
他上楼去了。木梯响了一阵,袁朵站在巷子里,抬头看那一线天。工牌在衣襟底下出字。
【宿主,他描述那个人,头发花白,站姿直,说话慢,客气,给钱大方。】浮字停了一息,【这个样子,殿里档上没照片,可云敕销籍那年的岁数,对得上花白。】
“对得上,不当证据。”袁朵说,“短信才是证据。原话落在他嘴里的,比落在档里的难烧。工牌,等卡下来,那十个字,一个字别错地记。”
【记档的格式我都想好了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‘人挑好了,就准时一点’,这句话得跟您那晚对。十点半的邮件,‘明晨九时截标’。准时,是这伙人的家规。】
木梯又响了。葛连生下来,手里捏着一张旧手机卡,装在一个瘪了的烟盒里。他把烟盒递过来,递到一半,手又缩回去半寸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。那老板要是……要是个了不得的人,我把卡给你,我是不是惹事了。”
“你已经惹了。”袁朵把卡接过来,收进贴身的衣袋,“三年前你替他跑最后一单的时候,就惹上了。他让你出去避一年,不是疼你,是收尾——办完这单,知道他路数的活口,他都想支开。你回来了,是命大。卡给我,是止损。往后要是有人再找你,问这十一单,问恒贸通,问戴口罩的老板,”
“我一个字不接。”葛连生接得飞快。
“不对。”袁朵说,“你接。你把卡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那个人,然后记下他的脸。来问你话的人分两种:先来的是我这样的,后来的,就是他。记档。”
她转身出巷子。走出去十来步,身后葛连生追了两步,在巷口喊:“哎,那两万,我要不要……”
“花都花了,问什么。”袁朵头也没回,“留着你的债,躲着点人。这一单,我替你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