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东栅村,雨又下起来了。
袁朵没急着回落脚的地方。她在村口一处废了半边的公交站棚底下站住,棚檐漏,往里挪了两步,还是漏,她索性不管了,把伞撑开,靠着站牌站着,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个瘪烟盒。
烟盒里的旧手机卡,她捏在指头间翻看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这卡上那条短信,你能读吗?”
【读不了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卡得进手机才读。咱们没手机,阳世的手机卡,归咎口子的旧制式,我连不上。要读,明天去二手市场买台能插卡的老机器。】
“那就明天。今天先不靠卡,卡上是证据,证据还没到手,可话我已经到手了。工牌,人挑好了,就准时一点。这十个字,你帮我算一笔账。”
【您说,我算。】
“先算我自己的。”袁朵撑着伞,声音让雨声压得不高,“我死那晚,几点?”
【宿主,这一笔我的档记得比您全。】浮字说,【殁档时辰:夜,二十三点四十七分。法医推的和您工牌交接的对得上,分秒不差。】
“二十三点四十七。”袁朵说,“现在算我的记忆。那晚我从头记到尾,只有一段是空的。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?”
【记得。】浮字说,【您跟涂茶对过账。您的记忆缺口,二十三点零七分到二十三点四十分。三十三分钟,您那晚人在工位上,记忆是黑的。之后从四十分起,您又记起来了,一直记到四十七分。】
“对。三十三分钟黑,七分钟亮。工牌,这七分钟,你知道我怎么记它的吗?”
【您说过。】浮字说,【您说那七分钟,像走流程。眼前发黑,耳边有响动,身子不能动,可脑子是清醒的,清醒地看着自己不行了。您一直当那是濒死反应。】
“当是濒死反应,当了三年,今天不当了。工牌,我问你,人在猝死前,心跳从乱到停,那七分钟,人会是什么样?”
浮字停了一息。
【宿主,我拿殿里的殁档答。窦性心律失代偿,末段的七分钟,人的意识是混沌的。】浮字说,【乱的,断片的,像信号不良。不会是清楚的,更不会是,走流程。】
“我自己就是干策划的,流程这两个字,我认得。”袁朵说,“那七分钟,我脑子里清楚得吓人。黑,是黑的,可黑里头有步骤。第一步,眼前收窄,光一点一点圈出去,不快不慢,匀的。第二步,耳朵里的响动,不是嗡嗡,是有节奏的,一下一下,跟打卡似的。第三步,我感到自己被‘放着’,对,就是放着,像一件东西放在一个位置上。第四步,胸口那一下沉下去。第五步,没了。五步,工牌,五步,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,比正经公司办离职的手续还齐。”
雨在伞面上密密地砸。袁朵停了一下,缓了口气,接着说。
“濒死的人,不会有步骤。有步骤的,是流程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字出得很慢,【您是说,那七分钟不是身体在死,是,】
“是身体在死,可死这件事本身,被人办成了手续,按流程走完的。掐点掐到几点几分,步骤走到第几步,都有数。工牌,三十三分钟的缺口,不是病理性的昏迷,是‘交接’。我的命被从这一头取出来,那三十三分钟,是搬箱子装车的时间。后头七分钟,是签收。二十三点四十七分,签收完毕。心跳归零,不是死亡的时刻,是送达的时刻。”
棚子里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村口有狗叫,叫了两声,又没了。
【宿主,我顺着您这笔往下对。】浮字说,【签收,是签给谁?】
“轮回殿。我死了当晚,就被收进了殿,这一层咱们早就知道。可咱们一直当它是殿里的规矩:人死了,殿里接收。今天这话对不上账了。工牌,你算算,一般的死,殿里怎么收?”
【一般的死,走的是归墟通道,殿里按批收。】浮字说,【殁档批语是收档吏写的,时辰对到时辰,不对到分。殿里收人,收的是死者,收的时候不看几点几分。】
“我呢?”袁朵说,“我死那一晚,进殿的时辰,你档上是什么?”
【夜,子时前。】浮字停了一下,【宿主,二十三点五十九分。您殁后十二分钟,交接完毕,入殿。十二分钟。宿主,归墟通道走一趟,最快也要半个时辰。】
“十二分钟。一般死人到不了这个数。”袁朵说,“我不是被殿里顺路收的,我是被专人、专程、掐着表送进去的。工牌,人挑好了,就准时一点。挑好的是谁?我。准的什么时?二十三点四十七死,二十三点五十九到。从阳世的工位,到殿里的门槛,一十二分钟,无缝。这不是收尸,这是发货。”
她把伞往下压了压。雨顺着伞骨流下来,在脚边积了一圈水。
【宿主,我懂您要说什么了。】浮字出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,【您不是被杀的。您是被招的。】
“对。想通这一层,前头所有的账全顺了。工牌,咱们查了一个月,一直在问:云敕为什么杀涂茶,那只手为什么安排十七个人的死。查的全是杀人的动机,仇、灭口、抢账。可要是那十七个死,压根不是杀呢?”
【是招录。】浮字说,【十七个死,是十七场入职。宿主,恒贸通点您的名,两万块打发跑腿的,八十万砸一场比稿,为一个广告策划的死,下这么大本钱,杀字不配这个价。招字配。这是招聘成本。】
“涂茶也是。”袁朵说,“涂茶殒前查的卷宗,她自己的死,保不齐也是一场招聘。她进了殿,接了047的工牌。我进了殿,接她的班。工牌,你算算这条路:一个岗位,前后换了两个人,都是死进来的,都是掐着点送到的,都是账算得极好的人。轮回殿这个缺,像是专门给这样的人留的,一茬一茬,死一个,收一个。”
【可招进来干什么?】浮字说,【宿主,招工总得有活。涂茶在殿里干了什么,她账上压的十七笔垫付……宿主,慢着。我想岔了一笔。垫付,殿里记的名目叫垫付,是要还的。要是这十七个人的死是入职的路费,那这笔垫付,就是替他们垫的入职成本。谁垫的?】
“问得好。”袁朵说,“账上垫的,是云敕名下的章。可章是死的。工牌,云敕一个代殿务,垫得起十七个人的入职路费吗?恒贸通一场比稿八十万,十一家壳的注册挂靠注销,三年的人工,这一摊子砸下来,是个人掏得起腰包吗?”
【掏不起。】浮字说,【这笔钱得有个来路。宿主,钱的来路,信达台账里那栏钱从哪儿来,还没看。】
“所以台账非看不可。但现在先别管钱,管人。工牌,这笔账现在只差最后一级了。流程,死亡入职,这套流程,是谁定的?”
她顿了顿,把这两天的话在心里过完,才接着往下说。
“咱们手里现有的:云敕,签调令,销籍,跑了。那只殿里的手,替他批谕、发讣文、抹档,还活着。阳世这条线,戴口罩的花白头发老板,花钱雇壳雇腿,准时收口。三层人。可三层人上头,还有一层。工牌,你想,流程这个东西,最大的特点是什么?”
【特点,】浮字想了想,【是它不管谁在办,都得照着走。经办人换了,流程不变。】
“对,流程是死规矩。云敕能跑,说明经办人跑得掉,可流程跑不掉,那只手还在照着办,收口的日子、掐点的时辰、入职的手法,三年前什么样,现在什么样,一个模子。云敕一个逃犯,隔着阳世,遥控不了这个。定流程的另有其人。这个人定了一整套章程:怎么挑人,怎么查底,怎么下点单,怎么掐时辰,怎么十二分钟送达,怎么垫账,怎么在收口那天杀人灭迹。工牌,定章程的,比用章程的大。”
【宿主,】浮字说,【那这一级,是云敕上头的人。也可能,云敕也只是个照章办事的经办。他那句人挑好了,就准时一点,是他照着章程,顺手交代跑腿的闲话。】
“闲话才见真章。交代正事的人会防着底下记住,只有当一句话成了他的口头习惯,才会漏出去。这句是他的习惯,也是那个章程的魂。准时。十七个人,一个一个,全要准时。工牌,我死在二十三点四十七,你算算别的十六个,要是殁档都在,一个个对时辰——”
【十六个的殁档我在殿里只调阅过一个,涂茶的。】浮字说,【涂茶殒的时辰,档上记的是夜。宿主,记到夜,没记到时辰。您这一笔,对不齐,得回殿调档。】
“对不齐就先记着。记两笔。第一笔:袁朵殁于二十三点四十七分,入殿二十三点五十九分,十二分钟送达,死亡为入职流程。第二笔:流程制定者,层级高于云敕,身份未知。工牌,这两笔,用红记。”
【宿主,我的记档没有红的格式。】
“那就新立一个。从今天起,你的档里多一本,重案卷。涂茶三年没立起来的那本,你立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顿了很久,才又出字,【宿主,我这一记,手有点抖。您要是入职流程,那我呢?涂茶的那句托付,接班的人,也是流程的一环吗?她挑您接牌,跟他们挑您入职,是不是,挑的同一道题。】
袁朵撑着伞,站了很久没答。雨声里,她把这个问题也过了一遍,过得比前头哪一笔都慢。
“不是一道题。”她说,“他们挑人,挑的是账算得清,好使。涂茶挑人,挑的是记得自己头一笔。工牌,同一个人,两拨来挑,一拨要她的脑子,一拨要她的记性。脑子我给了他们,记性我给了她。现在我要让这两拨人都看看,一个记性好的人,把账对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她收了伞。雨停了,村口的路上水洼一片一片,倒着灰白的天。
“明天先买手机,读卡。”她说,“读完短信,去信达,把台账连锅端。然后,工牌,青槐巷。满家那一个壳办的事,我要弄清楚,他们把小满招进去,是让谁准的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