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达那间空屋,袁朵还是上去了。
办公室锁换了,她没撬。撬门是警察的活,她干不来,也不必干。她绕到写字楼后头的垃圾堆放点,翻的是物业的清运袋。搬家的规矩她懂:真要烧的账,不会走物业的垃圾;可搬家的现场,总会掉纸。翻了小半个时辰,翻出七八张废纸,六张是价目单和快递单,第七张,是从台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角,半截栏目,上头只剩一格字:收款账户,尾号四零七七,户名一栏,只留下一个“文”字的左半边。
【宿主,】浮字把这半页记了档,【文姓。女人说钱进哪个户,一笔一条全记。这一页是从台账上撕的,撕的人撕得急,撕坏了。烧账的人不会撕坏账,撕坏账的,是抢着留底的人。】
“点数的人留了底。”袁朵把那半页纸收进贴身衣袋,跟手机卡放在一处,“乌先生说这句话,是让我来捡的。他这个人,卖消息连筐一起送。”
出了写字楼,天擦黑。袁朵没回落脚处,在街边一家开到半夜的面馆里坐下,要了一碗面,摊开守一给的本子,开始列名单。
云敕的烧单,她一笔一笔往上写。头一个,葛连生,知道老板长相、持有原话短信的活口。第二个,全永来,考勤记录的提供人,公司那头的活口。第三个,档案局外围她问过的,物业那个讲故事的?不够格,划了。第四个,殡仪那头。她死那晚的经手人,殡仪馆收殓的、开殁档的法医,都碰过这条线。第五个,信达那个记账的女人,人已经走了,走就是躲,算她自己布的防。第六个:
笔停了。
第六个名字,她写不出来。她盯着本子上的空白格,面端上来了,热气熏在脸上,她没动筷子。
“我爸妈那边……”她说了半句,把后半句咽了。
工牌在衣襟底下出字,出得很慢。
【宿主,您父母住云城老城区。这一笔,我记档的时候,笔也停了。】
“你也停。”
【停了。】
袁朵把筷子拿起来,吃了两口面,把碗推开。她在阳世这一个月,头一件没算清的账,就是爸妈。她本来排的路是先案子后家里,路过再看。现在“路过再看”这四个字作废了,云敕烧单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:收口收的是活口,是知道路数的人。她爸妈知道什么?什么都不知道。可烧单上的人,未必按“知道多少”排,葛连生知道得就少。按什么排?按跟死人的远近排。
她跟袁家的死丫头,是最近的人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通道口能不能递文书,你算过没有。”
【算过。】浮字说,【守门吏放您下来那天说,一个月开一回,是对活人。公文的口子另有一道:公务渡,十日一班,收殿里下发的文书,也收附了批文的回执。宿主,重霄那张批文,本来就是过过界审的,您拿它附一道手书,守门吏按例得收。这条道走得通,只是慢,一来一回,两到三天。】
“两到三天。”袁朵合上本子,付了面钱,“今晚就走。通道口在城外,连夜赶过去,明早头班公务渡,正好赶上。”
通道口在北边山脚,夜里没有车,她走了两个多钟头,到界门外头的时候,天刚泛灰。守门吏还是放她进来的那位,见了她,先看了眼天色。
“一个月没到。”他说。
“不出去。”袁朵把重霄的批文和一封手书递过去,“公务渡,附批文的手书,回殿里的。按例收。”
守门吏接过去,核了批文的印,核了很久,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说话,把手书登了册。登完,他多说了一句,这话不在规程里:“殿里头一阵子,来的文书多。你这一封,别写太厚,厚了,归墟那边的审文的要挑。”
袁朵应了,转身要走,守门吏又补了半句:“等的回执,也走我这道。你要有人替你守着回信,让他守在这儿,别守别处。”
袁朵站住了。
“通道口外头,这几天是不是有人守着?”
“有一个。”守门吏说,“殿里来的,姓沈。他不进界线,就在外头那块石头上坐着。头几天天天来,这两天改了,三天来一回,来的日子,掐着公务渡的班次。”
沈砚天天在这儿等。她下来了七天,他在外头守了七天。
袁朵走出界线外,果然,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,天没大亮,看不清脸,可那个坐姿她认得。她走过去,人站起来,看清是她,愣了两息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通道不是一个月,”
“我没上通道,我是来递文书的。”袁朵说,“公务渡,附了殿主的批文,明早头班走。沈砚,三天后回执下来,你替我收一道,这道回执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沈砚没问为什么,先问内容。
“信里写了三件事。”袁朵说,“第一件,云敕在阳世,烧痕迹,收口杀人。老葛、全永来、殡仪那几个经手人,全在他的单子上。这些人,阳世这边我来布防,殿里不用管。第二件,我在信里附了乌先生的话,他下一个目标是殿里我身边的人,守一和小满,让他们别接夜里的差。第三件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件,我要殿里出一道协防令。轮回侧能调的活口,护住一个名单。”
“名单上是谁。”沈砚从怀里掏出他自己的记事的东西。
袁朵报了几个名字,老葛的,全永来的,报完,她顿住了。沈砚等着,等了几息,抬头看她。路灯底下,他看见她的手搭在本子上,指头压着那页纸,压得很用力,纸角都折了,可就是翻不下去。
“袁朵。”他说,“第三个名字,报不出来?”
“我爸妈。”她说,“云城老城区,我死的那个月,他们……我到现在没去看过。本来排在案子后头。现在不能排后头了,云敕烧单按远近烧,离我最近的就是他们。沈砚,我办案三年,殁档抄过几百份,人名写过上万,这一回,笔沉。”
沈砚把她的本子接过去,自己翻到那一页,自己拿笔,替她把那两行写下去了。写完,他把本子还回来。
“信我现在誊一遍,加急。”他说,“你的手书走明早的班,我今晚另走一道,殿主的批文在你手里,可监察司有自己的内传线,三天太慢,我走一天半的。袁朵,听清我传回去的话:轮回侧全员协防,这个名字我担。你父母那条线,我派专人,殿里出来的人手不够,我借殿主的印,借白考官的面子,借涂茶旧案的名目,凑也凑出一班人。阳世这边——”
“阳世这边我布。”袁朵说,“我这边已经有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乌先生。”袁朵说,“他早我半个月下来,协办的名目,路子比我野。他今天卖了我一道消息,我照价买他的腿。他这种人,钱买不动,可人情买得动,他今天说漏的那句‘漏出人命来我这行就干到头了’,就是他欠下的情。沈砚,我今夜去堵他,老葛、全永来、我爸妈,三条线,交他的人盯。盯不盯得住另一说,先盯上。”
沈砚点头,把东西收好,临走前又站住。
“袁朵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件事,你信里没写,我替你记着。乌先生说,云敕认出了047的真主人,在殿里。那个人我要是查出来是谁,我怎么跟你对暗号?通道口传信,信是白纸黑字,殿里那只手看得见。”
袁朵想了想。
“用账对。”她说,“回执上不写名目,写一笔账:‘某日某账,收讫。’收讫两个字对了,人没事。要是写的是‘挂账’,就是出事了。要是一个字都没有,”
她没说下去。沈砚也没问。两个人在通道口外的晨雾里站了一息,各走各的路。
袁朵往城里走。走出二里地,天全亮了,路边早点铺子刚出第一屉包子,热气腾起来。她站在铺子前,忽然站住,站了很久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轻轻出字,【老城区,顺路。铺子上的豆浆,三年前您上学的时候,天天喝。】
“顺路也不去。”袁朵说,“今天去,是把他们往火上带。协防的人到位之前,我连他们的街口都不踩。工牌,记档,”
她的手在本子上又停了。这一回停得更久,最后她写的不是名目,不是账法,是一行小字,写完把本子合上,塞进包袱最里层,跟那半页台账、那张手机卡放在一处。
【宿主,那一行,我没看见。】浮字说。
“看见了也记我私人那本,不入正档。”袁朵说,“跟小满爸妈那一笔,记一块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