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码完箱,乌先生没走。
他搬了个马扎,坐在库房门口那道缝边上,看着外头巷子的黑。袁朵收拾完案台,本想赶人,话到嘴边又咽了,今晚这账对得太顺,顺得她不安生。她把马灯捻小了些,也搬了个凳子坐下,跟他对着。
“乌先生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笔账,今晚没对。”
“哪一笔。”
“云敕图什么。”袁朵说,“这一笔,从殿里追到阳世,我一路都没对上。你替我把前头摆一摆:他是代殿主,殿主印信在手,殿里一人之下。三年任期,他批了一套招人的规程,十七个人掐着点收进殿,垫了一屁股账,销籍,逃进阳世,现在满云城烧自己的痕迹。乌先生,一个坐到那个位置的人,把前程、性命、名目全押上去,图什么?图钱?他那个位置,钱算什么。图权?权他本来就有。图功德分?功德的账我懂,他亏麻了。”
“这一笔我也压了很多年。”乌先生说,“压着没想通。今晚对完批准链,我通了七成。小袁,我先把我知道的摆给您。您在殿里查的,是案卷。我这些年攒的,是行话。三岔口那个地界,什么话都过我的耳朵。有一路话,零零碎碎,我听了十几年,从来不敢当真,因为这路话要是真的,殿里那套规矩就得从头再讲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上家收货。”乌先生说,“小袁,您以为云敕是东家。今晚咱们对完账,对出来他不是,他上头有个东家,不落章,不落名。您有没有想过,这个东家收的到底是什么货?十七个人,收进殿里干活,干了活,交上去。交上去的活,做成了什么?”
“我查到的是账。”袁朵说,“十七笔垫付,殿里名目是‘垫付’,要还。还的什么?”
“我听到的说法,不入档,只在最底下那一层流通。”乌先生的声音又压了半格,“三岔口管这个叫,命格金融。人命是有格的,一个人生前账目清晰、记性可靠、死得准时,这一条命,格就高。收一个,是一个。攒多了,能办大事。”
袁朵坐着没动。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办什么大事。”
“这就是我压了十几年不敢当真的那一句。”乌先生说,“命格攒到一定的量,能换一样东西。三岔口那帮老家伙管它叫——票。”
“票。”袁朵把这一个字掂了掂,“什么票。”
“轮回外的位置。”乌先生说,“小袁,殿是什么?殿是管轮回的。管理局、轮回殿、归墟通道、殁档调令,这一整套,管的是人死了进来,办完事出去,再回来,一圈一圈转。规矩在里头的人,再大也是圈里的。可这世上传着一条路,说攒够了命格,能换一张票,出了这个圈。不进轮回,不出轮回,压根就不在轮回里待着了。跳出去。”
库房里静了。灯芯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谁传的这话。”袁朵先问的是这个,“这话要有源头。”
“源头我查不到。”乌先生说,“可这话有个讲究,小袁,您留意。我在三岔口听了十几年,说这话的,没一个是活人,全是差役、老吏这种半截身子在系统里的。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,说圈外头有位置,说早年有人换出去过,说得最多的一个说法是,这话是上头漏下来的。上头为什么漏?钓鱼。让底下人知道有这么一条路,底下人才会卖命替上头收命格。小袁,这不是路,这是激励制度。”
“激励制度。”袁朵接了这三个字,接完,账在她脑子里自己转起来,转得飞快,“对。对上了。乌先生,你这一句,把前头所有对不上的账全钉住了。你听着,我念一遍。第一,规程第三条,逾期视为废件。为什么在乎废件?因为每一件都是货,货是攒数的,十七个不是十七个人,是十七个格。第二,为什么挑‘账目清晰、记性可靠’?因为格跟人品挂钩,一个糊里糊涂的人死了,收进去的格不值钱。第三,我那晚为什么要掐到二十三点四十七分送达?不是杀我,是收我,收一个账算得清、记性靠得住的格,交割的时辰本身就是货的一部分。第四,”
她停了一下,第四条她说得慢。
“第四,云敕为什么干这个。乌先生,你刚才说这话是上头漏下来钓底下的。那你倒着想一遍:要是云敕也信了这条路呢?他不在最底下,他在最上头附近,可再上头也还在圈里。代殿主,听着风光,任期三年,到期交章。他销籍出逃之前是任内,任内批规程,任内收命格。乌先生,他不是替东家白干,他是自己在攒票钱。”
乌先生夹着烟的手停了。
“他自己也要一张票。”他慢慢说。
“对。”袁朵说,“东家定章程收货,云敕批章程,也搭一手,收十七个,里头保不齐有几个是他自己的提成。十七笔垫付挂在云敕名下——乌先生,我一直当这笔账是他替东家垫的成本。今晚再看,这笔账两头都对:是成本,也是他自己的货款。他销籍,不是逃亡,是清算。票钱攒得差不多了,二月末收完最后一口,出逃。出了殿,进了阳世,现在烧痕迹,烧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痕迹,是他这条票的痕迹。烧干净,票才能落袋。”
“要是这样,”乌先生说,“他现在应该往出圈的口子走,不是在云城跟您耗着。小袁,他挡您,拦您,烧您的线索,这不像是赶路的人干的事。”
“这一笔我替他答。”袁朵说,“他缺一样东西。乌先生,交易得两讫:他攒够了命格,可票不是拿格就能换的,得有人交割。交割要验货,工牌。047那块牌,三年三个人拿过,涂茶、我,前头还有一个。这块牌是什么?是殿里记账的家伙。他要出圈,账得清。他认出了047的真主人,那个人不落账,他这票就过不了交割。所以他必须烧,烧我身边记账的人,烧掉最后一笔对不齐的账,他才能走。乌先生,他不是跟我耗着,是他走之前,得先把我这头的账烧平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在衣襟底下出字,出得很慢,【这一笔我记重案卷。宿主,要是这个推演成立,有一层得记进去:票这个东西,有没有验过真?乌先生说这话是上头漏下来钓鱼的激励制度,激励制度的意思是,这话可能是假的。云敕攒了三年,攒十七个人命,要是这张票,从头就是圈里画给圈里人看的一张饼——】
袁朵没接这句。她盯着马灯的火苗,把这一层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工牌这半笔先记着,‘票真伪待验’。”她说,“可要真要假,结果是一样的。真,云敕在抢票,我得拦。假,云敕被人拿十七个人命喂了一张空饼,那画饼的人比他还得办下去,收格的机器不会停,我还是得拦。乌先生,动机对上了,追法就清楚了。他缺的是交割,交割要人,那他就一定会回到青槐巷这类的点上,把最后一笔对不齐的账抹平。我不用满云城找他,我只要守在最后那笔账跟前等他。”
“最后那笔账,是满家。”乌先生说。
“是满家。”袁朵站起身,把马灯捻灭,库房里只剩门口那条巷子的微光,“还有我爸妈那条线。乌先生,你的人,盯紧这两处。收网的口,就在这两个地方当中。”
乌先生也站起来,把马扎归了位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案台上那只捆好的箱子,又看了看她。
“小袁。”他说,“今晚这笔账对完,我那七成通了,剩下三成,不通也给您撂这儿。云敕攒票钱,用的命,十七个,加您算十八个。可画饼的那位收命格,收了三年不止十七个,殿里这些年‘殁档对不上’的数,我耳朵里过过的,比十七多得多。小袁,云敕可能不是头一个攒票的。头一个攒完的,去哪儿了?”
他把门缝拉大,跨出去,人影没进巷子里。
袁朵在黑着的库房里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红记,重案卷第四笔:票,轮回外位置,真伪待验。云敕攒命格买票,十七命为本。尾注一行,攒票者,或有前人。前人下落:无档可查。这一行怎么查,明天去青槐巷的路上想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