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敕转过身来。
缝里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先照出个轮廓,再照出脸。比袁朵想的要老。六十上下的样子,头发灰白,梳得整齐,脸上的纹路是常年伏案压出来的,眼角两道,眉心一道。灰衣的领口扣到最上一颗,干干净净。手里摩挲着一枚印,那枚印他没托给人看,就搁在指头间转,转得不快,像案台边喝茶的老吏闲着没事转笔。
“三年零一个月。”他开口,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考勤我读过。出勤全满,绩点零,违规零。殿里管这个叫老实,我管这个叫干净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姑娘,账干净的人,我见得不多。”
“过奖。”袁朵说。
“不是夸。”云敕说,“是可惜。干净的人最先成为耗材。你知道一张白纸在库房里的用处吗,谁都能往上写。写坏了,换一张。你那笔来历不明的补正,就是有人往你身上写的一笔。写了,你三年没发觉。发觉了,你也只当是笔账。”
“您也在当耗材啊。”袁朵说,“殿主大人。”
云敕摩挲印的手停了。
停了一息,又转起来。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冲着雾说的客气的笑,是真笑,眼角的纹全堆起来了,笑出声,短短两声,收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年里,殿里外头,冲我说这话的,你是头一个。乌家那小子绕着弯骂过我半宿,都没你这一句直。”
【宿主,】浮字慢了半刻才出来,字出得断断续续,【在记。此人说“读过您的全部考勤”……宿主,考勤存在殿库。人已销籍,档却照调,他没有走库房的印。】
“我听见了。”袁朵低声说。
云敕的耳朵不钝。他偏了偏头:“跟牌子说话?好习惯。账房的规矩,过账要两个人,一个记,一个核。”他把那枚印举起来一点,冲着门的方向照了照,“我当年也有个牌子。核我核了二十年,后来它不核了。你知道牌子为什么不核了吗,因为它发现账是平的,平得没有一笔真人。”
“所以您就自己造一笔。”袁朵说,“十七个。”
“十七个格,换一张票。”云敕把印收回袖中,“你不是来给我念判决的,你是来对账的。那我给你对。你账上那笔补正,一任正式工年限,是第十八个。原主叫涂茶。这个数,你在外头查了半年没查到,我这儿一句话就给你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想让账对齐的时候,账就能齐。”袁朵说,“想让谁销籍的时候,谁就没了档。云敕,殿里说您殁了三年,讣文是重霄念的,头是重霄磕的。今天您站在这儿。您猜殿里那笔‘殁’字账,是记错了,还是有人替您垫付的?”
云敕没接这句。他的目光落在袁朵腰上,那枚铜令。
“监察令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重霄的。他倒舍得。当年我交权的时候,他连大堂的印匣都不敢接,说账太重。现在他把司权全押在一个殁籍三年的外人身上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丫头,你有没有想过,你替他办完这一案,他拿什么谢你?殿里的规矩,持令者司权同殿主,办完了,令要还。还了,你是什么?”
“是记账的。”袁朵说,“牌上写着的。047,第三任。”
“第三任。”云敕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,“那你知道第一任是谁吗。”
【宿主,】浮字出得又急又轻,【别接。这一句是钩。销籍档上第一任的记录,被抹的那笔,他要是知道,抹档的手就不是他一只。】
袁朵没接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第三根柱的光边上,站定。柱上的青光顺着她的肩亮了一亮,又暗下去。
“钩我不上。”她说,“您留着钓东家吧。门是他立的,线是往他那儿流的,您在这儿陪我说了这么半天闲话,”她抬手指了指柱脚那根亮线,“线没停过。云敕,交割不看人嘴,看货走没走。您手里的印还没落,是不是?”
云敕袖中的手动了一下。
这一下很小,可袁朵看见了。他往前迎了半步,正要说什么,门框底下的黑漫出来一寸,漫过他靴尖,停住。
十七根柱,又齐齐响了一记。
云敕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道黑,再抬头时,脸上的笑收干净了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对总目吧。你说,头一笔,从哪儿起。”
“从死字起。”袁朵说,“十七笔,一笔一个名字。您念,我记。念错一个,案子就多一笔红。”
她把工牌从衣襟里掏出来,托在左掌。浮字一行一行爬出来,落得慢,落得稳。
【红记,重案卷第一笔。对账开始。宿主,念吧,我核。】
第一根柱的青光,亮到了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