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敕没急着念名字。他往柱阵弧心挪了两步,找了根柱子靠着,姿势松下来,像回到案台后面。袖子里的印又被他摸出来,搁在掌心里转。
“念名字不急。”他说,“你先听我说完一段。念名字之前,总得知道名字是怎么挑出来的。你是查案的,查案的人不听全供词,回头案卷要翻空的。”
“说。”袁朵说,“工牌记着。您说的每一句都是供词。”
【在记。】浮字慢半刻出,【宿主,他这话说得稳,是背过的。您捡他没背过的问。】
“轮回局是什么,丫头,你在里头干了三年,你答得上来吗。”云敕不等她答,自己接了下去,“一台绞肉机。底层填命,往上一点填卷宗,再往上填报表,殿主填锅。哪一层的货不新鲜了,绞掉,换新的。我在这台机器里干了四百年。四百年,我批过的销籍档摞起来比你人高。你知道我批到最后看明白什么了吗?”
“看明白您也可以不批。”袁朵说。
“看明白批不批都一样。”云敕说,“我不批,有别的人批。机器不停,换个人坐我的位置,绞得比我狠。我走的时候,至少把‘代行印’的规矩留下来了。规程十七页,我写了三个月,每一页都在限制执行的手。你以为那规程是给收命格铺路?铺路是真的,可路两边我全修了栏杆。你现在手里那份誊抄件,拿去跟库房正本对,一个字不差。我销籍出逃,档留得整整齐齐,为什么?因为我从第一天就没打算做一笔烂账。我要出去,堂堂正正地出去。”
“出去的方法就是踩着别人的命?”
“踩着十七个已经没人在乎的人。”云敕纠正她,语气还是平的,“满家那个案子你查过。格被抽走之前,他们在系统里已经烂了三年。无档、无籍、无口粮,柱子立在那儿,没人核,没人问。他们不是被我拿走的,是被这台机器扔掉的。我做的,是把废物变成票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袁,这话难听,可在你们阳世,这叫资源盘活。”
“在阳世这叫诈骗。”袁朵说,“主要受害人报案了。我是接案的。”
云敕笑了一下,没恼。他把印在掌心一按,停住。
“报案。”他咂了咂这两个字,“好,那就当报案的。你既然接了案,我得问你一句,你查案查了半年,你查你自己的死期了吗?”
缝里静了一息。
【宿主,】浮字轻轻出了一下,又收回去了。
“你殁前最后一个月的考勤,我读过。”云敕说,“三十一班,连排,夜班二十六。阳世那一头我调不动档,可协办口转来的副本上有排班。猝死,对吧。殿里的殁档记的。你猜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时候,头一个念头是什么?”
袁朵没说话。她右手在袖子里慢慢收拢,收成个拳,又慢慢松开。
“合适。”云敕说,“交接名单要的是这么个人:会算账,无人挂念,死期现成。三条,你占全了。会算账,三年零绩效零违规,考勤干净得像抄的。无人挂念,阳世无亲,殁籍之后没人来殿里寻过你,一个都没有。死期现成——名单排出来的时候,你在阳世的命已经进了最后一个月。我挑你,不是我看中你,是你自己把名额挣出来的。加班到死,丫头,这个名额是你挣的。”
线里的光又走了一格。第一根柱的青光亮着,没暗。
“至于涂茶把牌塞给你,”云敕接着说,语气松了一寸,“那是她自己的先手,不在我账上。她一个将死的人,把格藏进你的余额,赌你能替她收着。我只当锦上添花。牌到谁手里,格到谁手里,对我没差。你来了,倒是省了我一道工序。”
“所以在我之前,”袁朵说,一字一放,“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。”
云敕没答。
他把印收回袖子里,抬手掸了掸灰衣的袖口,掸得很慢。掸完了,他看着袁朵,脸上还是那副案台后面的和气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这就是账房的毛病。不听人家讲的道理,光盯着数找。我给你讲了四百年绞肉机,讲了十七页规程,你一个字没接,就等着这一句。”
“道理我听了。”袁朵说,“四个字,胡搅蛮缠。机器不仁不是您抽格的理由,这就跟阳世说‘世道不好所以我杀人’一个说法。判决书上这么写,法官笑掉牙。”她往前半步,“我盯数,是因为数不撒谎。您讲了半天,我记了半天,账上只有一句有用,您说漏的那句,‘她一个将死的人,把格藏进你的余额’。”
云敕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涂茶临终藏格,是私底下的。”袁朵说,“藏进谁的余额,殿里记不记?”
【不记。】浮字出得快了,这一回没慢半刻,【余额补正,科目‘来历不明’,不记来源。宿主,他怎么知道来源?】
“我批过销籍档。”云敕说,慢了一拍,“她殁的那天,档过我手。”
“殁档过您手。”袁朵点头,“行。记上。第二笔勾出来了,涂茶殁档经手人,云敕。”她低头冲掌心,“工牌,红记,第二笔。”
【红记讫。】浮字说,【宿主,第三笔现成了。他说‘名单排出来的时候,您在阳世的命已进最后一个月’。名单排于您生前。协办副本转殿,殿外的人看不见。他知道,是殿里有人递给他。宿主,抹档的手,不止他一只,这话先前我说过,今天他坐实了一半。】
袁朵抬起头。
“您里头有人。”她说,“递名单给您的人。抹第一任档的人。可能是同一个。云敕,您绞肉机讲了半天,独独没讲这一块,因为这一块上头,站着您的东家。您不是想出去,您是被叫出去的。他立的门,他验的票,您只是货款。四百年殿主,临了也是耗材,这话是我说的,现在账上落了红,您要不要对?”
云敕靠在柱子上,没动。柱子的青光在他背后亮着,他的脸在光里看不出深浅。
外围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柱鸣。是缝口方向,闷闷一声,跟着又是一声,连着三声,间隔匀。哨屋那头的锁响。过了几息,雾深处传来人声,远,听不清词,只听得出节奏,是喊话。
【宿主,】浮字出字极慢,【三道口方向。铜哨三短,是沈砚的封口哨,撞上人了。】
云敕侧了侧耳朵。这一回,他脸上那点和气收了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他站直了,离了柱子,“我在殿里的时候,监察司封个口要递三道条子。重霄三天大事全办完,你们这一班人,”他摇了摇头,“是我老了,还是这机器转快了。”
“机器没变。”袁朵说,“是您不在了。您批销籍批了四百年,挪个位置就这么难。三道条子换成三道口,一样。”
云敕看着她,看了足足三息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这张嘴,殿里养不出这样。是阳世那台机器养的。你猜我为什么信你查到今天,一根柱都没动?”
“因为您动不了。”袁朵说,“印在您袖子里,落不落,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了。门底下那道黑,您刚才自己看的,它漫到您靴尖就停。它在看着您呢,殿主大人。您四百年没被人看着落印,今晚头一回。”
云敕袖口里的手,又动了一下。
第一根柱的青光,从柱顶往下,暗了一截。线里的灰白光,走得比方才快了半分。
“总目还对吗。”云敕说,“还是说,你要先去帮你的搭档?”
“沈砚封口,不用我帮。”袁朵说,“他办事,从来只要内容,不要我盯着。倒是您,云敕,供词念一半跑了,阳世的规矩,这叫串供。”
她把工牌托稳了。
“十七个名字,念。第一个。”
云敕抬起手,指了指第一根暗下去半截的柱。
“这根,”他说,“不叫名字。这根的原主,殿里的档上,比你还不干净。丫头,你要真从头念,头一个要翻的账,不在我的袖子里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袁朵问。
门框底下的黑,往外又漫了一寸。这回,漫过的是她的靴尖。
